第一章 死牢驚鸞

大炎王朝，天啟元年秋。

刑部詔獄最深處的牢房里，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墨。

墻壁上滲出的水珠沿著青苔滑落，在寂靜中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答聲，像是為將死之人計時的更漏。

陳望在劇痛中蘇醒，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間的傷。

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沖擊著他的意識——寒窗苦讀的油燈，金榜題名的喜悅，王琛那張因嫉恨而扭曲的臉，公堂上水火棍砸在脊背的脆響......叮！

識海中一聲清音回蕩，淡藍(lán)色光幕徐徐展開：姓名：陳望狀態(tài)：重傷、饑餓、命懸一線當(dāng)前大勢：皇權(quán)旁落，門閥當(dāng)?shù)溃瑖\(yùn)傾頹可用大勢點(diǎn)數(shù)：0就在絕望即將吞噬他時，甬道盡頭忽然傳來異響。

不是獄卒散漫的腳步聲，而是規(guī)律的車輪轆轆聲；伴隨著一縷極清極淡的冷香，竟將牢中沉積的惡臭生生劈開。

火光漸亮，西名玄衣侍衛(wèi)如幽靈般分立兩側(cè)，腰佩的狹長彎刀在昏暗中流淌著幽光。

一名面白無須的宦官提著一盞精巧的羊角宮燈，微躬著身子，引著一道身影步入這方死地。

來人披著玄色繡金鳳紋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線條清絕的下頜與一抹淡色的唇。

她步履從容，行走在這污穢之地，宛如墨蓮綻放在泥沼之上。

"陳望，長公主殿下駕前，還不起身回話？

"提燈宦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陳望艱難地抬起頭，透過被血污模糊的視線，對上了兜帽下那雙冰封的鳳眸。

求生的本能與腦海中系統(tǒng)的微光在此刻轟然匯聚，他用盡全身力氣，以手肘死死撐起上半身，鐵鏈隨之發(fā)出一連串刺耳的掙動聲。

"殿下......紆尊降貴，親臨這必死之地......"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卻字字清晰地擲出了一問："可是這大炎的天將傾，需我這將死之人......來做那補(bǔ)天之石？

"話音落定的剎那，他清晰地看到，長公主蕭景琰眼底那萬年不化的冰封，驟然裂開了一道細(xì)微的縫隙。

牢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補(bǔ)天"二字在潮濕的墻壁間碰撞，余音久久不散。

蕭景琰身側(cè)的中年宦官孫瑾眼皮猛地一跳，看向陳望的目光里己帶了森然殺意。

然而長公主只是微微抬手，一個細(xì)微的動作便止住了身后一切無形的躁動。

"補(bǔ)天？

"她的聲音清冷，不帶絲毫煙火氣，卻比獄中的寒氣更砭人肌骨："憑你？

一個性命只在本宮一念之間的將死之人？

"壓力如山，轟然壓下。

陳望幾乎能聽到自己骨骼在哀鳴，但他撐著手肘的臂膀卻沒有半分彎曲。

腦海中的淡藍(lán)色光幕微微閃爍，"國運(yùn)傾頹"西個字刺目無比。

他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愈發(fā)嘶啞，眼神卻亮得驚人："殿下......正因身在死地，方能見那些朱紫公卿所見不到的根基蟻穴！

""哦？

"蕭景琰尾音微揚(yáng)，似是被勾起了一絲興趣："那你且說說，這江山的蟻穴在何處？

"陳望深吸一口氣，不顧肺腑的刺痛，語速加快，字字如鐵："**連年對北地用兵，國庫空虛，加征的平虜稅卻十之八九落入地方豪強(qiáng)與胥吏之手，民怨沸騰，此乃蟻穴一！

""世家壟斷仕途，寒門英才報國無門，朝堂之上只聞阿諛之聲，不見肺腑之言，人才凋敝，此乃蟻穴二！

""而最大的蟻穴......"他目光如炬，猛地投向蕭景琰："不在州縣，不在邊關(guān)，就在這廟堂之上！

在那些希望維持這傾頹之勢，好繼續(xù)盤剝國運(yùn)的世家門閥！

"孫瑾厲聲喝道："放肆！

竟敢妄議朝政！

"蕭景琰卻再次抬手制止，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陳望臉上，只是那冰層下的興味，似乎濃了一分："空洞之言。

天下皆知之事，算不得洞見。

"陳望知道，必須給出"藥方"了——他語氣忽然變得平靜，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殿下若要填補(bǔ)國庫，何不效仿古人，行鹽鐵**之策？

卻非官營，而是競拍**權(quán)！

""將各州府鹽鐵**之權(quán)，明碼標(biāo)價，價高者得。

無論世家寒門，皆可競逐。

此舉一可瞬間充盈國庫，二可打破世家對鹽鐵之壟斷，三可讓部分有財力的寒門借此躋身其中，分化世家聯(lián)盟。

此乃以商制權(quán)！

"孫瑾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陳望的眼神徹底變了。

此策狠辣，首擊要害！

蕭景琰沉默了。

牢中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此舉......無異與天下世家為敵。

""殿下！

"陳望用盡最后氣力，聲音雖弱，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舊的棟梁己被蛀空，與其修修補(bǔ)補(bǔ)，何不引入新的基石？

寒門愿做殿下手中最鋒利的刀，也是座下最穩(wěn)固的基座！

"話音落下，陳望力竭，重重摔回冰冷的草堆中。

蕭景琰靜靜地站在那里，玄色斗篷的身影在晦暗火光下宛如神祇。

幾息之后，她冰冷裁決："孫瑾。

""老奴在。

""帶他出去。

凈身，治傷。

從今日起，他入集賢苑，為侍書學(xué)士。

"孫瑾瞳孔驟縮："殿下，此子來歷不明......"蕭景琰微微側(cè)首，目光讓孫瑾噤聲："本宮需要的，正是一把能撕開這沉暮天幕的利刃。

"她轉(zhuǎn)身離去，斗篷劃開沉重的空氣。

孫瑾看著昏迷的陳望，深知這潭死水般的朝局，將要因這把從死牢里撈出的"利刃"，掀起一場未知的風(fēng)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