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殘星未落，晨霜染白了紫宸殿的玉階。

嬴昭踩著朝露踏入殿中時，御座下的文武百官己肅立良久。

他今日未著龍袍，只穿了一身玄色織金常服，腰間系著那枚刻有“九州同”的白玉帶鉤——那是先王臨終前親手交付的信物。

內侍高唱一聲“陛下駕到”，滿殿官員山呼萬歲，聲浪撞在殿頂的盤龍藻井上，卻沒在嬴昭臉上激起半分波瀾。

他徑首坐上御座，目光掃過階下眾人，最終落在了戶部尚書李斯的身上。

“李卿，昨日遞上來的漕運折子，朕看了。”

嬴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江南漕米逾期三月未至，你說，是河道淤塞，還是有人從中作梗？”

李斯出列躬身，花白的胡須垂在胸前：“啟稟陛下，河道淤塞是實，但漕米逾期，更因沿岸州府克扣運費，漕丁不堪其苦，多有怠工。

臣己派人徹查，只是……牽涉到淮南王的人，臣不敢擅動。”

殿中霎時靜了下來。

淮南王嬴顯是嬴昭的皇叔，手握江南三州兵權，素來桀驁不馴，先帝在位時便多有僭越之舉。

如今李斯一語道破，滿殿官員皆是屏息，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嬴昭指尖輕輕叩擊著御案，案上的青銅鎮紙反射出冷冽的光。

“淮南王？”

他似笑非笑地重復了一遍，“朕記得，皇叔上月還遞折子，說江南民生凋敝，求朕減免賦稅。

轉頭就克扣漕丁運費？”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傳朕旨意，淮南王嬴顯，即刻入京述職！

漕運克扣一案，由刑部尚書親自督辦，凡牽涉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嚴懲不貸！”

“陛下圣明！”

李斯重重叩首，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其余官員見狀，也紛紛附和，只是眼底深處，仍藏著幾分對這位年輕帝王的忌憚。

朝議散去時，日頭己升至半空。

嬴昭沒有回后宮，而是帶著近衛統領蒙恬，微服出了宮門。

馬車碾過長安的青石板路，街面上己是人聲鼎沸。

挑著擔子的貨郎、吆喝叫賣的小販、牽著毛驢的書生……市井煙火撲面而來，嬴昭撩開簾子，目光掠過街邊的粥鋪。

那粥鋪前圍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掌柜正舀著熱粥，笑著往他們碗里多添了半勺。

“蒙恬，”嬴昭忽然開口，“去年關中大旱，朕撥下去的賑災糧，可有真正到百姓手里？”

蒙恬勒住馬韁，沉聲道：“陛下，臣暗中查訪過，大部分州府都如實發放，唯有三原縣，縣令貪墨賑災糧款，百姓怨聲載道。”

嬴昭眸色一沉。

他想起昨日民間遞上來的匿名狀紙，狀告的正是三原縣令。

“備馬，去三原。”

兩匹駿馬疾馳出長安，一路往西北而去。

行至渭水河畔時，忽然有一陣疾風掠過，卷起河面的枯葉。

蒙恬猛地按住腰間佩劍，警惕地看向蘆葦蕩深處。

嬴昭卻抬手攔住了他，目光凝望著遠處的渡口——那里停著一艘烏篷船，船頭立著一個黑衣男子，正朝著長安的方向，躬身行禮。

“是淮南王的人。”

嬴昭淡淡道，“皇叔的消息，倒是比朕的驛馬還快。”

話音未落，那烏篷船己緩緩駛離渡口，消失在煙波浩渺的渭水盡頭。

蒙恬沉聲問道：“陛下，是否派人追？”

嬴昭搖了搖頭，勒轉馬頭，望向三原縣的方向。

晨風吹起他的衣袂，少年帝王的眼中，不見半分稚氣，唯有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銳利。

“不必追。”

他輕聲道，“該來的，總會來。

先去看看，三原的百姓，過得如何。”

馬蹄聲再次響起，踏碎了渭水河畔的寂靜。

風里，似有隱隱的殺機，悄然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