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歸途

窗外的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博物館走廊的玻璃窗上，發(fā)出沉悶而持續(xù)的噼啪聲，仿佛要將這棟古老的建筑徹底淹沒。

林宸揉了揉有些發(fā)澀的眼睛，將最后一本文物登記冊鎖進檔案柜。

柜門合上的輕響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同事們早己下班，整層樓只剩下他這一盞燈還亮著。

作為市博物館的檔案***，他享受這種獨處的寧靜，仿佛時間都在泛著墨香和舊紙漿味道的空氣里慢了下來。

他喜歡秩序，喜歡一切事物都有其固定的位置和清晰的脈絡，就像他管理的這些檔案。

關(guān)上燈，鎖好門，身后是無邊的黑暗與寂靜。

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長廊里回蕩，被放大了數(shù)倍，然后又迅速被窗外的雨聲吞沒。

走到博物館氣派的大門口，濕冷的夜風裹挾著雨絲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噤。

城市在滂沱大雨中模糊一片，霓虹燈化作了扭曲流動的光斑，像是印象派畫作里不真切的景象。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單薄的外套，站在廊檐下，點亮手機屏幕。

打車軟件上，排隊等待的數(shù)字緩慢地跳動著。

偶爾有車燈刺破雨幕疾馳而過，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卻沒有一輛是為他停留的。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才終于有一輛打著“空車”紅燈的出租車，仿佛迷航的船只，慢悠悠地靠了過來。

林宸如釋重負，拉開車門鉆了進去，帶進一股濕冷的寒氣。

“師傅，去錦江苑小區(qū)，謝謝?！?br>
他一邊拂去頭發(fā)上的水珠，一邊報出地址。

司機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顯得有些疲憊。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熟練地掛擋起步。

車內(nèi)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和車載香薰混合的沉悶氣息。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搖擺，徒勞地與傾瀉而下的雨水抗爭，視野依舊不佳。

車輛匯入夜晚依舊稠密的車流，在濕滑的路面上緩慢前行。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雨聲、引擎聲和雨刮器規(guī)律的嘎吱聲。

林宸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雨水扭曲的世界。

在經(jīng)過一個老城區(qū)的岔路口時，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條幽深昏暗、仿佛通往另一個時空的巷口。

一種極其微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蛛絲，輕輕拂過他的后頸。

這是他從小就有的毛病——對某些地方、某些場景，會生出一種毫無來由的心悸和抗拒。

醫(yī)生說那是神經(jīng)衰弱，是想象力過于豐富。

他后來學會了掩飾和忽略，但這種感覺總會不期而至。

導航機械的女聲提示著前方路線。

司機忽然低聲嘟囔了一句，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和一絲煩躁：“這鬼天氣…真是活見鬼了，導航也***抽風，跟‘鬼遮眼’似的，繞來繞去…鬼遮眼”…林宸心里微微一動。

這個詞帶著某種鄉(xiāng)野怪談的粗糲和陰森，在這種雨夜聽起來，格外刺耳。

他忍不住從后視鏡里看了司機一眼，司機卻只是專注地盯著前方，仿佛剛才只是隨口抱怨了一句壞天氣。

是錯覺嗎？

還是…他沒有深想，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車子駛過繁華的商業(yè)區(qū)，燈火通明，人影綽綽，現(xiàn)代都市的喧囂似乎能將一切陰翳驅(qū)散。

但那句“鬼遮眼”，卻像一粒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一圈微瀾。

半小時后，出租車穩(wěn)穩(wěn)停在了錦江苑小區(qū)門口。

“到了，小伙子?！?br>
司機接過錢，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

“謝謝師傅。”

林宸道了聲謝，再次冒雨沖下車，快步跑進單元樓里。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散發(fā)著昏黃溫暖的光。

他站在電梯前，按下上行鍵，看著數(shù)字從負一層緩緩跳升，身上濕漉漉的衣服貼著皮膚，帶來一陣寒意。

“?！彪娞蓍T光滑地打開，里面空無一人，光可鑒人的金屬內(nèi)壁映出他有些蒼白的臉。

他走進去，轉(zhuǎn)身按下自己所在的樓層。

在電梯門即將合攏的剎那，他無意間又瞥了一眼樓外那鋪天蓋地的雨幕。

一切如常。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從上車開始就縈繞在心頭的、微妙的違和感歸咎于加班后的疲憊和這糟糕的天氣。

電梯平穩(wěn)上升，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他只是想快點回家，洗個熱水澡，然后把自己埋進柔軟的床鋪里。

僅此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