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虎牢關下，煙塵蔽日。------------------------------------------，煙塵蔽日。，連綿的營帳從關前一直鋪到視野盡頭的丘陵。中軍大帳前，袁紹按劍而立，玄色大氅被風卷起一角。他望著那座雄關，關墻上西涼兵的鐵甲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冷硬。“報——”探馬自煙塵中馳來，滾鞍下馬，“呂布率鐵騎出關搦戰，已連斬我方數將！”。公孫瓚身后，劉備按住兩個欲動的結義兄弟，低聲道：“時機未至。”，赤兔馬噴著白氣，方天畫戟的鋒刃上血珠正緩緩滴落。呂布頭戴三叉束發紫金冠，體掛西川紅錦百花袍，身披獸面吞頭連環鎧，腰系勒甲玲瓏獅蠻帶，單人獨騎立在兩軍之間，竟有千軍辟易之勢。，咽喉處一個窟窿。穆順的尸身在不遠處，被赤兔馬蹄踏過，鎧甲凹陷下去。“還有誰？”呂布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戰場。。，畫戟劈下時帶起尖嘯。只一合，公孫瓚便覺虎口崩裂，槊桿幾欲脫手。第二合，畫戟貼著槊桿削向手指，公孫瓚棄槊后仰，戟尖擦著面甲劃過，迸出一串火星。，呂布回戟便刺——，矛戟相撞，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疼。張飛環眼圓睜，丈八蛇矛如黑龍出洞：“三姓家奴休狂！燕人張翼德在此！”，呂布畫戟蕩開蛇矛，反手一撩，張飛側身避過，矛桿順勢橫掃。赤兔人立而起，畫戟下劈，又是金鐵交鳴。，青龍偃月刀帶起一片青蒙蒙的光。呂布畫戟左右分擋，赤兔馬在兩人的夾攻中騰挪轉折，竟不落下風。，策馬加入。，兵器撞擊聲密如驟雨。諸侯聯軍陣中，曹操瞇著眼看了片刻，嘆道：“呂布英勇，天下無雙。”
話音未落，天穹傳來裂帛之聲。
但那不是雷，所有人抬頭——湛藍的天空像琉璃般裂開細密的紋路，裂縫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蒼青色光芒。
然后影子出現了。
起初只是淡淡的輪廓，像水中的倒影，漸漸凝實。那是一棵樹的影子，巨大到遮蔽了半個天空的樹。樹干中空，可見其內里年輪般的紋路，枝條垂落如萬千絲絳，每一根枝條的末端都掛著朦朧的光點。
楊柳。
一棵空心的、通天徹地的楊柳樹，懸在所有人的頭頂。
沒有重量，沒有實體，只是一個影子。可當它完全顯現的那一刻，戰場上所有人都感到有什么東西鉆進了身體里。
像寒冬里灌下一口滾燙的酒，從喉嚨一直燒到丹田。又像溺水之人突然呼吸到空氣，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久經戰陣的老兵發現自己握兵器的手不再酸痛，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噴出的鼻息在冷空氣中凝成更濃郁的白霧。
戰場上一片死寂，連風都停了。
呂布最先動了。
他原本已在三人合攻下現出疲態，此刻卻突然長嘯一聲，畫戟掄圓橫掃。關羽橫刀格擋，竟被震得連人帶馬后退三步。張飛蛇矛急刺，呂布單手執戟尾蕩開，另一手居然空手抓向劉備的雙劍。
“鐺！”
劍刃砍在護臂上，發出金鐵之聲。劉備一驚，這才發現呂布手臂上不知何時覆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屬般的光澤。
“有意思。”呂布咧嘴笑了，那是猛獸見到獵物時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氣，那棵空心楊柳的影子似乎隨之輕輕搖曳。
戰場上的“氣”變了。
如果說剛才只是滾燙的酒，現在就是沸騰的熔巖。張飛感到一股熱流自腳底涌起，過脊背，沖頂門，他不由自主地暴喝一聲，聲浪竟凝成肉眼可見的波紋擴散開來，震得地面浮塵四濺。
蛇矛上的黑纓無風自動，矛尖泛起暗紅色的光。
關羽的青龍刀發出一聲清吟，刀身上那些古樸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隱隱有龍形游走。他丹鳳眼睜開，眸子里掠過一絲青光。
劉備最是內斂，可雙股劍上那對陰陽魚圖案開始緩緩旋轉，一黑一白兩道氣息順著劍柄纏繞上他的手臂。
呂布畫戟頓地。
“轟！”
以戟尖為中心，地面龜裂出蛛網般的紋路，碎石浮空而起，在他周身旋轉。赤兔馬長嘶，馬蹄下竟踏出火焰的足跡。
“再來！”呂布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四人再次戰在一處，可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刺、掃、砸，矛尖劃過的軌跡會留下暗紅色的殘影，那些殘影在空中滯留一瞬才緩緩消散，所過之處空氣扭曲。有一擊擦過關墻，青石上竟留下一道焦黑的溝壑，深達寸許。
關羽的刀法原本就重勢，此刻每一刀劈出，都帶著風雷之聲。青龍刀光過處，地面上犁出長長的裂痕。有一刀斬向呂布左肩，呂布畫戟橫擋，撞擊的沖擊波竟將周圍三丈內的碎石全部震成齏粉。
劉備的雙劍如游龍，一陰一陽，一剛一柔。陰陽二氣隨著劍招流轉，時而化作漩渦牽引畫戟，時而凝成鋒刃突刺破綻。最險的一招，白劍引開畫戟，黑劍直刺呂布咽喉，劍尖觸及皮膚時，呂布頸項上那層金屬光澤劇烈波動，居然發出鐘鳴般的回響。
而呂布——他仿佛為這樣的戰斗而生。
畫戟已不是凡鐵，戟桿上那些蟠龍紋一條條亮起，戟尖吞吐著三尺長的氣芒。他不守**，每一戟都帶著劈山斷岳的威勢。赤兔馬在他的駕馭下化作一團火焰，在刀光矛影中穿梭，馬蹄過處，地面留下熔巖般的灼痕。
四人從關前空地一直打到護城河邊，又從河邊打回空地。所過之處，地面沒有一片完整，溝壑縱橫，焦痕遍地。有幾次，呂布的畫戟與關羽的刀、張飛的矛、劉備的劍同時碰撞，四股力量對轟產生的沖擊波像漣漪般擴散，離得近的士卒被掀翻在地，戰馬驚嘶人立。
諸侯陣中，曹操突然道：“擂鼓！”
戰鼓聲起，起初是試探的、猶豫的節奏，很快變得急促、狂暴。鼓點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跳上，戰場上的“氣”隨著鼓聲再次攀升。
呂布畫戟蕩開三件兵器，赤兔馬人立而起，他仰天長嘯。
嘯聲穿云裂石。
頭頂那棵空心楊柳的影子，隨著嘯聲輕輕一顫。無數枝條上掛著的光點，灑下漫天流螢般的光雨。光雨落在戰場上，士卒們感到力量又漲了一分，傷口在愈合，疲勞在消退。
但落在呂布身上的光，尤其多。
他周身的金屬光澤凝成了實質的甲胄虛影，畫戟上的氣芒暴漲至一丈。赤兔馬四蹄踏火，竟憑空升起三尺，凌空虛踏。
“最后一合！”呂布的聲音如天雷滾滾。
張飛怒吼，蛇矛化作一條黑龍直噬呂布心口。關羽青龍刀自右上劈下，刀光凝成月弧。劉備雙劍交剪，陰陽二氣旋轉成太極圖印，封死左右去路。
呂布不閃不避。
畫戟掄圓，一個完整的圓。戟尖劃過的軌跡在空氣中留下燃燒的弧光，那弧光沒有消散，而是凝固成一個火焰圓環。環的內側，空間在扭曲、塌縮。
四件兵器同時擊中圓環。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極限。只見一圈白色的波紋從撞擊點擴散開來，波紋所過之處，地面整齊地下陷三尺，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深坑。坑的邊緣，土石熔化成琉璃狀的晶體。
離得最近的幾匹戰馬，連嘶鳴都沒發出，就化作了漫天血霧。
深坑中央，呂布咳出一口血，那血落在地上，竟燃燒起來。他身上的甲胄虛影寸寸碎裂，畫戟上的光芒黯淡下去。
但劉備三人更慘。
張飛虎口完全撕裂，蛇矛脫手飛出，**十丈外的地面，矛桿兀自顫抖不止。關羽的青龍刀上崩出數道裂紋，他單膝跪地，以刀拄地才沒倒下，一縷鮮血從嘴角溢出。劉備雙劍盡斷，只余劍柄在手，胸前衣甲破碎，露出里面深可見骨的戟痕——若非關鍵時刻陰陽二氣回護，這一戟能將他劈成兩半。
赤兔馬悲嘶一聲，前蹄跪倒。
呂布撐著畫戟站起，望向深坑邊緣。諸侯聯軍正在涌來，當先是曹操的青州兵，后面跟著孫堅的江東子弟。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笑了。
然后翻身上馬——赤兔馬掙扎著站起——畫戟一揮，一道半月形氣刃斬出，將沖在最前的數十名青州兵攔腰斬斷。趁著這空隙，他一夾馬腹，赤兔馬化作一道火光，直奔虎牢關。
關墻上箭如雨下，但箭矢靠近他周身三尺，便被無形的力場彈開。
吊橋緩緩升起，呂布縱馬一躍，赤兔馬踏著最后一寸下落的橋板，躍入關中。吊橋“轟隆”合攏。
戰場上，那棵空心楊柳的影子正在淡去。
像滴入水中的墨，漸漸暈開，消散。天空的裂痕不知何時已經愈合，湛藍如洗，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劉備被關羽和張飛攙扶起來。他抬頭望天，那里什么也沒有了。
“大哥，剛才那是……”張飛的聲音嘶啞。
劉備搖頭，目光落在斷劍的劍柄上。陰陽魚的圖案已經黯淡，但還在緩緩旋轉，一黑一白，像兩只互相追逐的眼睛。
遠處，虎牢關的城門緊緊關閉。
關墻上，呂布的身影出現了一瞬。他望著戰場，望著那個深坑，望著天空曾經出現影子的位置。然后轉身，消失在雉堞之后。
諸侯聯軍沒有追擊。
鳴金收兵的聲音在暮色中響起，天空徹底暗下來，第一顆星出現在天邊。然后是第二顆，第三顆，越來越多，直到銀河橫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