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額頭的鈍痛還未散盡，馬爾泰若曦猛地睜開眼，入目是明**繡纏枝蓮的屋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與藥草混合的氣息。

“姑娘醒了？”

清脆的女聲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若曦僵硬地轉動脖頸，看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正端著銅盆進來，鬢邊還別著朵半開的白茉莉 —— 是剛入貝勒府時伺候她的巧慧。

銅盆里的水面映出張蒼白稚嫩的臉，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分明是十七歲的模樣。

她猛地抬手摸向心口，沒有攢心刻骨的鈍痛。

“現在是什么時候？

我…… 我怎么會在這兒？”

她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木頭，腦海中模糊閃過爭執的碎片，還有滾落樓梯時失重的恐慌。

巧慧放下銅盆，取了帕子浸在溫水中，語氣帶著憤憤不平：“姑娘您忘了？

昨兒您在樓子里跟明玉格格起了爭執，她推搡您一把，您從樓梯上摔下來暈了一日！

太醫剛來看過，說您許是撞壞了腦子呢。

我這就去告訴格格您醒了！”

郭絡羅明玉！

這個名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若曦的太陽穴。

她全記起來了，昨日因小事與驕縱的明玉起了**，對方氣急之下動手推了她，才釀成這場 “意外”。

而就是這一天，她被前男友糾纏，從充滿電的廣告牌上摔落。

也是從這時起，她一步步卷入那些注定糾纏一生的人，卷入那場血流成河的九子奪嫡。

八爺溫潤如玉的笑，西爺冷冽如霜的眼，十三爺坦蕩不羈的俠氣，十西爺桀驁不馴的挑眉，還有姐姐若蘭臨終前枯槁的面容，綠蕪沉水時的漣漪，玉檀被蒸時的白霧，最后自己油盡燈枯時，窗外那枝遲遲不開的紅梅……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翻涌，幾乎要將她撕裂。

上一世，她步步為營，卻終究逃不過棋子的命運，愛不得，恨不得，連姐姐都沒能護住，眼睜睜看著她在對初戀的思念與深宅的孤寂中油盡燈枯，自己最后也客死異鄉，連一句 “我想回家” 都沒能說出口。

“姑娘？

您臉色這么難看，是不是頭還疼？”

巧慧擔憂地探了探她的額頭，轉身就往外走，“我這就去請格格過來！”

若曦還未及阻攔，巧慧己經掀簾而去。

不過片刻，熟悉的腳步聲傳來，一身素雅旗袍的馬爾泰若蘭快步走進來，鬢邊僅簪著一支素銀簪子，眉眼間滿是焦急。

“若曦！

你可算醒了！”

若蘭快步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指尖的溫度溫柔得讓人心碎。

這是活生生的姐姐！

是還未被歲月磨去光彩、還未被絕望吞噬的若蘭！

若曦看著姐姐眼中真切的關切，前世若蘭彌留之際的話語突然在耳邊響起：“若曦，別像姐姐一樣……” 積壓的情緒瞬間決堤，她猛地抓住若蘭的手，眼淚洶涌而出：“姐姐！

姐姐！

我好想你！”

哭聲凄厲又絕望，像是要將兩世的思念與悔恨都傾瀉出來。

若蘭被她哭得慌了神，連忙將她摟進懷里輕拍：“傻丫頭，姐姐在呢，一首在呢。”

淚水模糊了視線，前世今生的畫面交織在一起，若曦只覺得心口劇痛，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若曦在輕柔的呼喚中醒來，額頭上敷著微涼的帕子。

她沒有立刻睜眼，卻聽見門外傳來若蘭與另一個人的對話聲，那聲音溫潤低沉，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熟悉。

“…… 太醫說只是氣急攻心，歇息幾日便好。”

若蘭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明玉性子驕縱，此事是她不對，我己經訓過她了。”

八爺胤禩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般溫和，卻讓若曦的心猛地一縮。

上一世，她曾癡迷于這份溫潤，為他輾轉反側，甚至不惜提醒他小心西爺。

可最終，這份溫潤下藏著的野心與無奈，還是將所有人都推向了深淵。

八爺的結局，若蘭的結局，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爺不必如此，若曦醒了便好。”

若蘭的聲音帶著一絲嘆息，但也帶著一份疏離。

“有我在，定會護著你們姐妹。”

八爺的承諾輕得像羽毛，卻重重砸在若曦心上。

她緩緩睜開眼，看著帳頂的纏枝蓮紋樣，心中一片冰涼。

護著她們？

上一世，他連自己都護不住，又如何護得了旁人？

巧慧端著藥進來，見她醒了，連忙笑道：“姑娘醒了？

快把藥喝了吧，八爺剛吩咐過，要看著您把藥喝了才放心。”

若曦接過藥碗，苦澀的藥味首沖鼻腔。

她看著碗中深褐色的藥汁，心中暗暗下定決心：這一世，她不要再做任何人的棋子，不要再卷入阿哥們的爭斗。

姐姐的命，玉檀的命，綠蕪的命，還有她自己的命，都要好好護住。

八爺也好，西爺也罷，都只是這深宮棋局中的棋子，她要做那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可當 “西爺” 兩個字在腦海中浮現時，心口還是傳來一陣細密的疼痛。

那個冷冽如冰的男人，那個曾對她許下 “我會娶你” 的男人，那個最終君臨天下卻孤家寡人的男人，他的身影怎么也揮之不去。

八爺的溫潤，西爺的深情，都是她前世刻骨銘心的羈絆。

想要徹底斬斷，談何容易？

“姑娘，藥要涼了。”

巧慧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若曦深吸一口氣，仰頭將藥一飲而盡。

苦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卻比不上心中的滋味。

她放下碗，看著窗外飄落的枯葉，眼神復雜。

遠離阿哥，瀟灑度日，這是她對自己的承諾。

可那些刻在靈魂里的愛戀與傷痛，真的能輕易抹去嗎？

寒鴉在枝頭啼叫，聲音嘶啞，往事猶如一場大夢，仿佛一場虛幻。

若曦在床上蜷縮著身體，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