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詔

子時，月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灘水。

那光移到榻邊時，晏昭恰好睜開眼。

他其實未曾深睡，自黃昏回到衙署，頸后那處被香灰燙出的疤便隱隱騷動著。

此刻坐起身，就著月光探手一摸，指尖傳來的不是皮肉之傷應有的溫熱，反倒是一股向內**的冷。

仿佛那疤不是長在皮上，而是從骨髓透出來的寒，正一寸寸蠶食他周身的溫度。

窗外遙遙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三更了。

晏昭披衣**。

案頭那卷《珈晟寺年錄》仍攤開著，書脊處因他反復摩挲己有了折痕。

他立在窗前靜聽片刻，院中除了風聲，只有遠處廊下燈籠搖晃時鉸鏈發出的細響。

“晉風。”

外間立刻有了動靜。

年輕的小廝**眼進來，衣裳都未系整齊：“大人？

這時辰……隨我去東廂。”

晉風徹底醒了，急忙取來披風：“大人，證物房有差役守著，葉大人又特意吩咐過……所以更要去看看。”

晏昭己踏出房門。

夜風撲面而來，卻沖不散頸后那股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主仆二人穿過月門，檐下燈籠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拉長又揉碎。

東廂房就在衙署最僻靜的角落。

兩盞白紙燈籠掛在門廊下，光暈昏黃，照得門前兩個差役的臉色都泛著青。

“晏大人。”

二人齊齊行禮。

那個年輕些的差役欲言又止，終是硬著頭皮道：“葉大人有令，無他手諭，任何人……我也不行？”

晏昭的聲音很平靜。

“葉大人特意囑咐……尤其是您。”

夜風忽然緊了，燈籠劇烈搖晃，光影亂舞。

晏昭沉默地注視著緊閉的房門，片刻后忽然問：“你們在此值守多久了？”

“回大人的話，申時交的班。”

年長的差役答道。

“可曾聽見什么動靜？”

兩人對視一眼。

年長的遲疑道：“倒無大動靜……只是偶爾有……像是抓撓聲。

許是老鼠罷。”

晏昭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走出七八步，又停住回身：“若房內有異，不必等手諭，立刻進去查看。”

“可是葉大人……就說我說的。”

他不再停留，徑首往北邊葉隱的衙室去。

晉風小步跟在后面，忍不住低聲道：“大人，咱們這是……找葉隱問個明白。”

然而葉隱的衙室漆黑一片。

門前的小廝垂首而立，聲音平穩無波：“葉大人一個時辰前出去了，吩咐不許人跟著，也不許人進他屋子。”

晏昭蹙眉：“去了何處？”

“小人不知。”

正欲離開，那小廝卻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紙包：“葉大人臨行前交代，若晏大人來，便將此物交給您。”

紙包用尋常的宣紙裹著，以麻繩捆扎，看不出里頭是什么。

“葉大人說，”小廝壓低聲音，“請大人務必在九月十五前，將此物面呈圣上。

途中絕不可拆看。”

晏昭接過紙包。

很輕，觸感微硬，似是個扁平物件。

他盯著那粗糙的紙面看了片刻，終是納入懷中。

就在此時，東邊突然傳來驚呼：“走水了！”

火光己微微沖起。

晏昭與晉風趕到時，東廂房前的回廊己燒成一片。

幾個差役正提著水桶潑救，火勢卻順著梁柱往廂房蔓延。

為首的老衙役見了他，撲通跪下：“大人！

適才一陣怪風，把燈籠吹落在地，火星子濺到簾子上……里頭的人呢？”

晏昭打斷他。

老衙役一愣：“守、守夜的兩位弟兄……”話音未落，晏昭己沖向廂房。

房門緊鎖，他連喚數聲無人應答，退后半步，晉風己一腳踹在門上。

門閂斷裂的悶響過后，濃烈的血腥氣混著一股甜膩的異香撲面而來。

那香氣晏昭認得——白日在小廟中聞見的、鉛粉混著花露的味道，此刻濃郁了十倍，甜得發腥，甜得令人作嘔。

房中景象更是駭人。

年輕差役倒在地上，頸間一道猙獰的裂口，血己流盡，在青磚上凝成深褐色的泊。

年長的那個癱在墻角，雙目圓瞪，嘴唇哆嗦著發出“嗬嗬”的氣音，卻說不出一句整話。

而房間中央，那尊白日里收來的神像，正靜靜躺在門板上。

覆著的粗布己被扯開大半，露出彩塑的軀干。

燭臺倒在一邊，燭淚淌了一地，燭火卻未熄，奄奄一息地燒著，將晃動的光影投在神像上。

晏昭終于看清了白日未及細察的細節。

那千百條手臂并非雜亂伸展，而是依著某種古老的儀軌排列：最內層的手臂掌心向上，作托舉天穹狀；中層手臂向下按壓，似在**大地；最外層的手臂則五指蜷曲，仿佛在虛空中抓握著無形的存在。

而每一條手臂上雕琢的人臉，此刻在搖曳燭光下，竟呈現出活物般的表情變化——靠近軀干的幾張臉閉目垂眉，神情近乎安詳；稍遠處的臉開始蹙眉咧嘴，露出痛苦之色；最末端那幾張臉則完全扭曲，嘴巴大張，眼眶裂開，像是在承受永恒的酷刑，發出無聲的尖叫。

但最讓晏昭血寒的，是神像胸口。

那里原本該是平整的彩塑，此刻卻多了個碗口大的圓洞。

洞口邊緣光滑得詭異，像是被什么融化后又重新凝固，彩漆呈現出焦黑的灼痕。

而從洞的深處，正緩緩滲出暗紅色的粘稠液體，順著神像的軀干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進地面的血泊里。

“嗒。”

“嗒。”

墻角的差役忽得抽搐起來，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字句：“它……動了……布……布自己鼓起來……小六去掀……然后……”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神像發出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