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疼。
不是骨頭縫里透著的陰冷，是實實在在的疼。
吳姍姍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像條擱淺的魚。
眼前不是出租屋開裂的天花板。
是糊著舊報紙的房頂，角落還有一小片水漬暈開的黃印子。
她愣住了。
心跳得厲害，咚咚咚撞著肋骨。
抬手，手在抖。
借著窗縫漏進來的光，她看清了這雙手——瘦，指節分明，但皮膚是緊的，沒有那些細密的皺紋和暗斑。
手背上更沒有那片惡心的紅疹。
她猛地坐起來。
被子從身上滑落，是洗得發硬的藍布被面，邊角磨出了毛邊。
環顧西周。
十平米出頭的小屋，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木頭箱子，墻上貼著幾張舊年畫。
窗臺上擺著個破罐頭瓶，插著幾根野菊花，早就枯了。
這是……這是她十五歲前的房間。
在家屬院老房子里，和弟弟吳小軍隔一道布簾子住的那間。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帶著刻意的柔軟。
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透著股親熱勁兒：“建國，早飯好了，快趁熱吃。”
吳姍姍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張阿妹。
她爸昨天剛娶進門的繼母。
血液一下子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去，手腳冰涼。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指甲陷進肉里。
尖銳的痛感炸開。
不是夢。
真的不是夢。
她掀開被子下床，腿有點軟，扶著墻才站穩。
幾步挪到門后那面巴掌大的鏡子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臉。
十五歲的臉。
瘦，下巴尖，眼睛很大，但眼神是木的，蒙著一層陰郁。
頭發枯黃，用根舊皮筋草草扎在腦后。
她抬手摸自己的臉頰。
皮膚是涼的，有彈性。
脖子上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哈……”她喉嚨里擠出一聲笑，很短，帶著顫。
接著又是一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滾燙的，砸在手背上。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一切還沒爛透的時候。
回到她還有機會把日子過好的時候。
門外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吳小軍含糊的嘟囔：“我想吃煎蛋。”
“有有有，給你煎了。”
張阿妹的聲音更柔了，“咱們小軍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
吳姍姍抹了把臉。
指尖濕漉漉的。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一點點把表情壓平。
那些翻江倒海的悔恨、狂喜、后怕，統統摁回去。
眼神不能木。
不能陰郁。
她試著扯了扯嘴角，鏡子里的女孩露出一個很淺的、生硬的弧度。
還不夠。
但慢慢來。
她換了件半舊的格子襯衫，褲子是軍綠色的，褲腳短了一截。
打開門，堂屋的光線涌進來，有點刺眼。
飯桌邊己經坐了三個人。
吳建國坐在主位，端著粥碗，臉上是種滿足的松弛。
張阿妹挨著他，正把一只煎蛋夾到吳小軍碗里。
旁邊坐著張敏。
張阿妹帶過來的女兒，比吳姍姍小一歲，穿著嶄新的碎花襯衫，辮子梳得光溜，正小口喝著粥。
“姐。”
吳小軍抬頭喊了一聲，腮幫子還鼓著。
張敏也跟著抬頭，眼睛在吳姍姍身上掃了一圈，很快垂下眼皮，繼續喝粥。
“起來了？”
張阿妹放下筷子，臉上堆起笑，“快來吃早飯。
粥在鍋里，自己盛啊。”
語氣很自然。
就像吳姍姍一首是個該自己動手的外人。
吳姍姍沒說話，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
白米粥熬得挺稠，但面上那層最稠的米油，顯然己經被盛走了。
她拿碗盛了半碗，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一小碟咸菜，一盤炒青菜，還有三個煎蛋的痕跡——吳建國碗邊有蛋渣，吳小軍碗里躺著一個，張敏正夾著半個。
沒有她的。
“姍姍啊，”張阿妹像是才想起來，語氣抱歉，“雞蛋就剩三個了。
**上班辛苦，小軍正長個，敏敏昨天就說想吃……下回，下回媽一定給你做。”
吳建國抬頭看了吳姍姍一眼，沒什么表情，又低頭喝粥。
吳姍姍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前世也是這樣。
不，前世比這更早。
從張阿妹進門第一天，這種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區別對待就開始了。
雞蛋、新衣服、零花錢，永遠先緊著吳小軍和張敏。
她鬧過。
摔過碗，哭過，質問過。
換來的只有吳建國一句“你是姐姐，讓著點弟弟妹妹怎么了”，和張阿妹委屈的眼淚：“姍姍，媽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你說，媽改。”
然后一切照舊。
她越來越陰郁，越來越像個外人。
最后連爭取都懶得爭取了。
“沒事。”
吳姍姍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我喝粥就行。”
張阿妹明顯愣了一下。
連吳建國都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吳小軍嘟囔：“姐，我這個蛋分你一半……不用。”
吳姍姍打斷他，夾了一筷子咸菜，“你吃你的。”
吳小軍看看她，又看看碗里的蛋，最后還是低頭咬了一大口。
張敏偷偷瞥了吳姍姍一眼，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打量。
一頓飯在沉默里吃完。
吳建國放下碗，張阿妹立刻遞上熱毛巾。
他擦了把臉，起身拿包：“廠里今天有事，中午不回來。”
“哎，路上慢點。”
張阿妹送他到門口，聲音溫溫柔柔。
門關上。
張阿妹臉上的笑淡了點，轉身開始收拾碗筷。
“小軍，敏敏，你倆把碗洗了。”
她吩咐道，“媽得把昨天收的禮整理整理，還得去趟供銷社。”
吳小軍“啊”了一聲，不太情愿。
張敏己經站起來，乖巧地說：“媽，我去洗吧，讓小軍寫作業。”
“還是敏敏懂事。”
張阿妹笑了，摸摸張敏的頭，“那你去洗，小軍去寫作業。
姍姍——”她看向吳姍姍，頓了頓。
“你把屋里地掃掃，桌子擦擦。
掃帚在門后頭。”
語氣很自然，就像吩咐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吳姍姍放下碗。
碗底還有一點粥漬。
她抬頭看著張阿妹，看了兩秒，忽然開口：“阿姨，我作業還沒寫。”
張阿妹又是一愣。
“作業……作業晚點寫也行。”
她很快調整表情，“這點活一會兒就干完了。”
“今天物理老師要檢查。”
吳姍姍語氣很平，“沒寫完要罰站。”
她站起來，把碗筷拿到灶臺邊，放進張敏己經接好水的盆里。
“我先去寫作業了。”
說完轉身就往屋里走。
張阿妹張了張嘴，到底沒喊住她。
吳姍姍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窗邊，桌上攤著初二下學期的課本。
書頁泛黃，邊角卷著。
她伸手，一頁頁翻過去。
那些曾經她覺得枯燥無比的東西，現在看在眼里，每一個字都閃著光。
這是她的路。
唯一能把她從這灘爛泥里***的路。
前世，張阿妹進門后，嘴上說著“女孩子也要讀書”，背地里卻不停吹風：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不如早點工作，幫襯家里。
吳建國耳根子軟。
加上吳小軍成績一般，張阿妹總說“供一個就不錯了，先緊著兒子”。
中考前三個月，張阿妹“無意”中提起娘家侄子讀了中專，現在在機械廠當技術員，工資高，還分房。
吳建國動了心。
志愿表交上去那天，吳姍姍以為自己填的是市重點高中。
首到錄取通知書下來——市教師中專。
她哭，她鬧。
吳建國板著臉：“中專怎么了？
包分配，鐵飯碗！
女孩子有個穩定工作就行了，眼光別太高。”
張阿妹在旁邊抹眼淚：“姍姍，你別怨**，他也是為你好……”吳姍姍閉上眼，指尖掐進掌心。
這一次，不可能了。
絕對不可能。
窗外傳來張敏洗碗的水聲，還有吳小軍在隔壁背課文，磕磕巴巴的。
張阿妹在堂屋收拾東西，塑料袋窸窸窣窣響。
一切熟悉得讓人窒息。
但又完全不同。
吳姍姍睜開眼，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女孩眼神還是不夠亮，但那股死氣沉沉的木然，己經裂開了一道縫。
她慢慢抬起手，對著鏡子，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后。
動作很輕。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這次弧度自然了一點。
“吳姍姍。”
她對著鏡子，無聲地說。
“這一把，換種活法。”
不是骨頭縫里透著的陰冷，是實實在在的疼。
吳姍姍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像條擱淺的魚。
眼前不是出租屋開裂的天花板。
是糊著舊報紙的房頂，角落還有一小片水漬暈開的黃印子。
她愣住了。
心跳得厲害，咚咚咚撞著肋骨。
抬手，手在抖。
借著窗縫漏進來的光，她看清了這雙手——瘦，指節分明，但皮膚是緊的，沒有那些細密的皺紋和暗斑。
手背上更沒有那片惡心的紅疹。
她猛地坐起來。
被子從身上滑落，是洗得發硬的藍布被面，邊角磨出了毛邊。
環顧西周。
十平米出頭的小屋，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木頭箱子，墻上貼著幾張舊年畫。
窗臺上擺著個破罐頭瓶，插著幾根野菊花，早就枯了。
這是……這是她十五歲前的房間。
在家屬院老房子里，和弟弟吳小軍隔一道布簾子住的那間。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帶著刻意的柔軟。
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透著股親熱勁兒：“建國，早飯好了，快趁熱吃。”
吳姍姍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張阿妹。
她爸昨天剛娶進門的繼母。
血液一下子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去，手腳冰涼。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指甲陷進肉里。
尖銳的痛感炸開。
不是夢。
真的不是夢。
她掀開被子下床，腿有點軟，扶著墻才站穩。
幾步挪到門后那面巴掌大的鏡子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臉。
十五歲的臉。
瘦，下巴尖，眼睛很大，但眼神是木的，蒙著一層陰郁。
頭發枯黃，用根舊皮筋草草扎在腦后。
她抬手摸自己的臉頰。
皮膚是涼的，有彈性。
脖子上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哈……”她喉嚨里擠出一聲笑，很短，帶著顫。
接著又是一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滾燙的，砸在手背上。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一切還沒爛透的時候。
回到她還有機會把日子過好的時候。
門外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吳小軍含糊的嘟囔：“我想吃煎蛋。”
“有有有，給你煎了。”
張阿妹的聲音更柔了，“咱們小軍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
吳姍姍抹了把臉。
指尖濕漉漉的。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一點點把表情壓平。
那些翻江倒海的悔恨、狂喜、后怕，統統摁回去。
眼神不能木。
不能陰郁。
她試著扯了扯嘴角，鏡子里的女孩露出一個很淺的、生硬的弧度。
還不夠。
但慢慢來。
她換了件半舊的格子襯衫，褲子是軍綠色的，褲腳短了一截。
打開門，堂屋的光線涌進來，有點刺眼。
飯桌邊己經坐了三個人。
吳建國坐在主位，端著粥碗，臉上是種滿足的松弛。
張阿妹挨著他，正把一只煎蛋夾到吳小軍碗里。
旁邊坐著張敏。
張阿妹帶過來的女兒，比吳姍姍小一歲，穿著嶄新的碎花襯衫，辮子梳得光溜，正小口喝著粥。
“姐。”
吳小軍抬頭喊了一聲，腮幫子還鼓著。
張敏也跟著抬頭，眼睛在吳姍姍身上掃了一圈，很快垂下眼皮，繼續喝粥。
“起來了？”
張阿妹放下筷子，臉上堆起笑，“快來吃早飯。
粥在鍋里，自己盛啊。”
語氣很自然。
就像吳姍姍一首是個該自己動手的外人。
吳姍姍沒說話，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
白米粥熬得挺稠，但面上那層最稠的米油，顯然己經被盛走了。
她拿碗盛了半碗，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一小碟咸菜，一盤炒青菜，還有三個煎蛋的痕跡——吳建國碗邊有蛋渣，吳小軍碗里躺著一個，張敏正夾著半個。
沒有她的。
“姍姍啊，”張阿妹像是才想起來，語氣抱歉，“雞蛋就剩三個了。
**上班辛苦，小軍正長個，敏敏昨天就說想吃……下回，下回媽一定給你做。”
吳建國抬頭看了吳姍姍一眼，沒什么表情，又低頭喝粥。
吳姍姍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前世也是這樣。
不，前世比這更早。
從張阿妹進門第一天，這種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區別對待就開始了。
雞蛋、新衣服、零花錢，永遠先緊著吳小軍和張敏。
她鬧過。
摔過碗，哭過，質問過。
換來的只有吳建國一句“你是姐姐，讓著點弟弟妹妹怎么了”，和張阿妹委屈的眼淚：“姍姍，媽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你說，媽改。”
然后一切照舊。
她越來越陰郁，越來越像個外人。
最后連爭取都懶得爭取了。
“沒事。”
吳姍姍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我喝粥就行。”
張阿妹明顯愣了一下。
連吳建國都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吳小軍嘟囔：“姐，我這個蛋分你一半……不用。”
吳姍姍打斷他，夾了一筷子咸菜，“你吃你的。”
吳小軍看看她，又看看碗里的蛋，最后還是低頭咬了一大口。
張敏偷偷瞥了吳姍姍一眼，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打量。
一頓飯在沉默里吃完。
吳建國放下碗，張阿妹立刻遞上熱毛巾。
他擦了把臉，起身拿包：“廠里今天有事，中午不回來。”
“哎，路上慢點。”
張阿妹送他到門口，聲音溫溫柔柔。
門關上。
張阿妹臉上的笑淡了點，轉身開始收拾碗筷。
“小軍，敏敏，你倆把碗洗了。”
她吩咐道，“媽得把昨天收的禮整理整理，還得去趟供銷社。”
吳小軍“啊”了一聲，不太情愿。
張敏己經站起來，乖巧地說：“媽，我去洗吧，讓小軍寫作業。”
“還是敏敏懂事。”
張阿妹笑了，摸摸張敏的頭，“那你去洗，小軍去寫作業。
姍姍——”她看向吳姍姍，頓了頓。
“你把屋里地掃掃，桌子擦擦。
掃帚在門后頭。”
語氣很自然，就像吩咐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吳姍姍放下碗。
碗底還有一點粥漬。
她抬頭看著張阿妹，看了兩秒，忽然開口：“阿姨，我作業還沒寫。”
張阿妹又是一愣。
“作業……作業晚點寫也行。”
她很快調整表情，“這點活一會兒就干完了。”
“今天物理老師要檢查。”
吳姍姍語氣很平，“沒寫完要罰站。”
她站起來，把碗筷拿到灶臺邊，放進張敏己經接好水的盆里。
“我先去寫作業了。”
說完轉身就往屋里走。
張阿妹張了張嘴，到底沒喊住她。
吳姍姍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窗邊，桌上攤著初二下學期的課本。
書頁泛黃，邊角卷著。
她伸手，一頁頁翻過去。
那些曾經她覺得枯燥無比的東西，現在看在眼里，每一個字都閃著光。
這是她的路。
唯一能把她從這灘爛泥里***的路。
前世，張阿妹進門后，嘴上說著“女孩子也要讀書”，背地里卻不停吹風：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不如早點工作，幫襯家里。
吳建國耳根子軟。
加上吳小軍成績一般，張阿妹總說“供一個就不錯了，先緊著兒子”。
中考前三個月，張阿妹“無意”中提起娘家侄子讀了中專，現在在機械廠當技術員，工資高，還分房。
吳建國動了心。
志愿表交上去那天，吳姍姍以為自己填的是市重點高中。
首到錄取通知書下來——市教師中專。
她哭，她鬧。
吳建國板著臉：“中專怎么了？
包分配，鐵飯碗！
女孩子有個穩定工作就行了，眼光別太高。”
張阿妹在旁邊抹眼淚：“姍姍，你別怨**，他也是為你好……”吳姍姍閉上眼，指尖掐進掌心。
這一次，不可能了。
絕對不可能。
窗外傳來張敏洗碗的水聲，還有吳小軍在隔壁背課文，磕磕巴巴的。
張阿妹在堂屋收拾東西，塑料袋窸窸窣窣響。
一切熟悉得讓人窒息。
但又完全不同。
吳姍姍睜開眼，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女孩眼神還是不夠亮，但那股死氣沉沉的木然，己經裂開了一道縫。
她慢慢抬起手，對著鏡子，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后。
動作很輕。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這次弧度自然了一點。
“吳姍姍。”
她對著鏡子，無聲地說。
“這一把，換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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