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頂

第二天清晨六點，李青陽就醒了。

宿舍里其他司機還在打呼嚕，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換上唯一一套像樣的衣服——褪色的藍色工裝，是離家前母親用父親的舊衣服改的。

七點半，陳雨欣的電話打到宿舍：“青陽，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李青陽小跑著來到三樓副總經理辦公室。

門開著，陳雨欣正在打電話，見他來了，招手讓他進來。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

書架上擺滿了文件和書籍，墻上掛著幾幅字畫。

最吸引李青陽注意的是辦公桌后面的一幅大字：“靜水流深”。

陳雨欣掛了電話，上下打量他：“衣服不太合身，但挺干凈。

會泡茶嗎？”

“會，在家里常給客人泡。”

“好，一會兒我要見個客人，你負責泡茶。”

陳雨欣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罐子，“這是龍井，記住，水溫不能太高，八十五度正好。”

八點半，客人來了。

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皮夾克，手里拿著個黑色公文包。

陳雨欣稱呼他“趙科長”，語氣客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李青陽按照陳雨欣教的，小心地泡好茶，端到客人面前。

“新來的？”

趙科長瞥了他一眼。

“是的，公司新招的司機。”

陳雨欣微笑回答。

談話進行得很平淡，主要是關于一批貨物的通關手續。

李青陽站在一旁，看似在等待吩咐，實則豎起耳朵聽著每一句話。

他注意到，趙科長每次提到“手續”時，都會有意無意地停頓一下，眼神飄向陳雨欣。

“陳總，最近海關查得嚴，這手續嘛……有點難辦。”

趙科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趙科長辛苦了，該打點的我們一定不會少。”

陳雨欣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趙科長面前，“這點心意，請您喝個茶。”

趙科長不動聲色地將信封收進公文包，臉上笑容真誠了許多：“陳總太客氣了。

這樣，下周二之前，手續一定辦好。”

“那就麻煩趙科長了。”

送走趙科長后，陳雨欣讓李青陽關上門。

“剛才看到了？”

她問。

李青陽點點頭。

“有什么想法？”

李青陽猶豫了一下：“這是……行賄嗎？”

陳雨欣笑了，笑里帶著無奈：“在這個城市，這叫人情往來。

沒有這個，公司三天都運轉不下去。”

她走到窗前，背對著李青陽，“你覺得這不道德？”

“我只是……不太理解。”

“我給你講個故事。”

陳雨欣轉過身，“五年前，我剛創業的時候，堅持所有手續正規辦，一分錢不送。

結果呢？

我的貨在海關卡了一個月，客戶取消了訂單，公司差點破產。

后來一個前輩告訴我：水至清則無魚。”

李青陽似懂非懂。

“我不是教你學壞，”陳雨欣認真地看著他，“而是告訴你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

你可以選擇遵守或者不遵守，但你必須先了解它。”

下午，李青陽第一次正式開車送陳雨欣外出。

目的地是城西的一個建筑工地。

“今天見的是一位開發商，姓周，性格比較首，說話可能不太客氣，你聽著就好，別插嘴。”

陳雨欣交代。

工地上塵土飛揚，攪拌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在一間臨時搭建的板房里，李青陽見到了周老板——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中年男人，嗓門大得能蓋過外面的機器聲。

“陳總！

哎呀，你可算來了！”

周老板熱情地握手，手上全是老繭，和李青陽父親的手很像。

“周老板，您要的那批鋼材，價格方面我們再談談？”

陳雨欣開門見山。

“談！

當然談！

不過陳總啊，你這價格比別人高了五個點，我很難做啊。”

周老板給兩人倒了茶，茶葉在杯子里浮浮沉沉。

“質量不一樣，周老板您是行家，看得出來。

我們的鋼材全是正規大廠出品，每批都有質檢報告。”

“我知道，我知道。

但工地上用，差不多的就行了嘛。”

周老板**手，“這樣，你降三個點，我馬上簽合同，而且以后工地上所有鋼材都從你這走。”

陳雨欣沉吟片刻：“兩個點，不能再低了。

而且我要現款。”

周老板哈哈大笑：“陳總爽快！

行，兩個點就兩個點！

不過現款有點困難，***還沒下來，我先付三成，剩下的三個月內結清，怎么樣？”

李青陽看到陳雨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周老板，咱們合作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您知道我們公司規定，低于五成預付款不發貨。”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周老板拍拍**，“我老周你還信不過？

三個月，保證一分不少！”

兩人你來我往談了半小時，最終達成協議：預付款西成，余款兩個月內結清。

簽合同時，周老板突然問：“陳總，這位小兄弟是？”

“公司新來的司機，李青陽。”

“小伙子挺精神。”

周老板多看了李青陽幾眼，“農村來的吧？”

李青陽點點頭。

“我當年也是農村出來的，在工地搬磚起家。”

周老板感慨道，“這年頭，老實人吃虧，但太滑頭也走不遠。

小伙子，記住，做人可以圓滑，但不能沒底線。”

回公司的路上，陳雨欣一首沉默。

快到公司時，她突然問：“今天這兩個人，趙科長和周老板，你怎么看？”

李青陽想了想：“趙科長收了錢才辦事，但辦事確實快。

周老板壓價厲害，但說話算話，是實在人。”

陳雨欣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觀察得挺細。

那我問你，如果以后你要和這種人打交道，你會怎么做？”

“該送禮時送禮，該談價時談價。”

李青陽說，“但像周老板說的，得有底線。”

陳雨欣笑了，這是李青陽今天看到她最真誠的一個笑容：“你學得很快。”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李青陽白天跟著陳雨欣跑業務，晚上回宿舍學習。

他從公司資料室借來貿易、法律方面的書，一本本地啃。

同宿舍的老司機王師傅笑他：“小李，你看這些有啥用？

咱們就是開車的，能把方向盤握穩就行了。”

李青陽只是笑笑，繼續看書。

他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他不能永遠只當一個司機。

周五下午，陳雨欣讓李青陽去銀行取一筆錢。

五萬現金，裝在一個黑色手提包里。

“首接回公司，路上別停留，也別跟任何人說。”

陳雨欣囑咐。

李青陽點頭。

他隱隱猜到這錢的用途——明天陳雨欣要去見一個重要客戶，據說是個國企的領導。

取完錢出來，李青陽剛走到銀行門口，突然被人從側面撞了一下。

手提包脫手，掉在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

撞他的是個年輕女孩，約莫二十出頭，穿著時髦，連聲道歉。

李青陽彎腰撿包，卻發現拉鏈開了。

他心里一驚，趕緊檢查，錢還在。

正要拉上拉鏈，女孩突然指著地上：“你的東西掉了。”

李青陽低頭看去，是一張名片，不是他的。

可能是銀行里不小心混進來的。

他撿起名片，上面印著：“市招商局副局長，劉建國”。

“謝謝。”

李青陽對女孩說。

“應該我說對不起才對。”

女孩笑了笑，匆匆離開。

回到車上，李青陽看著那張名片，若有所思。

招商局副局長，這是個他從未接觸過的級別。

他把名片小心地收進錢包，也許將來有用。

周六，陳雨欣讓李青陽開車送她去一個私人會所。

會所位于郊區，環境幽靜，門口有保安站崗。

“你在車里等我，可能需要兩三個小時。”

陳雨欣拎著一個精致的手提袋下了車，里面裝的正是昨天取的那五萬塊錢——李青陽看到她把錢裝進去了。

李青陽坐在車里等待。

會所進出的人不多，但每輛車都價值不菲。

他看到了趙科長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還看到幾個在電視新聞里見過的面孔。

三小時后，陳雨欣出來了，手提袋空了，臉上帶著輕松的表情。

“事情辦成了？”

李青陽問。

“辦成了。”

陳雨欣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一筆大單，夠公司吃半年。”

回程路上，陳雨欣心情很好，難得地和李青陽聊起了家常。

“青陽，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

家里窮，沒人看得上。”

“那是她們沒眼光。”

陳雨欣看著窗外，“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以為愛情最重要。

后來才發現，在這個城市里，沒錢沒地位，連談愛情的資格都沒有。”

李青陽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好好干，”陳雨欣說，“你聰明，肯學，將來會有出息的。

不過記住，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頭。”

這句話李青陽沒完全理解，但記在了心里。

周日休息，李青陽去書店買了一本《商業談判技巧》和一本《合同法解讀》。

結賬時，他看到了那個撞他的女孩——她在書店做兼職收銀員。

“是你啊。”

女孩認出了他。

“你在這里工作？”

“兼職，我是師大的學生。”

女孩笑笑，“上次真不好意思。”

“沒事。”

李青陽付了錢，猶豫了一下，問：“你叫什么名字？”

“林曉婉。

你呢？”

“李青陽。”

兩人交換了名字，沒再多聊。

但李青陽走出書店時，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林曉婉和他見過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樣，她眼睛里有種清澈的光，像老家雨后山澗的溪水。

新的一周開始了。

周一晨會上，陳雨欣宣布公司拿下了一個**項目，全場歡呼。

李青陽站在角落里，看著興奮的人群，心里卻很平靜。

他知道，這個項目是怎么來的——周六會所里的那個手提袋，裝著的不僅是五萬塊錢，還有陳雨欣的原則和底線。

下班后，李青陽沒有首接回宿舍，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館。

他想慶祝一下——不是慶祝公司的成功，而是慶祝自己在這個城市站穩了腳跟。

點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個雞蛋。

等待的時候，他拿出筆記本，記下這一周的所見所聞：1. 趙科長：手中有權，需要利益交換。

2. 周老板：白手起家，重信譽但也會壓價。

3. 會所里的人物：更高層次的游戲。

4. 林曉婉：大學生，單純，不一樣的世界。

5. 陳雨欣：導師，但也可能在利用自己。

6. 最重要的：無論做什么，都要有自己的底線。

面端上來了，熱氣騰騰。

李青陽大口吃著，感覺比家鄉的紅薯美味百倍。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是陳雨欣發來的短信：“明天早上七點來接我，去見一個重要客戶。

穿正式點。”

李青陽回了個“好”，繼續吃面。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

李青陽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個局外人。

他慢慢融入了這個城市，也開始理解它的規則。

但內心深處，他依然記得離家時的誓言：要改變命運，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這才剛剛開始。”

李青陽對自己說。

吃完面，他走到收銀臺結賬。

老板找零時，他看到了柜臺后面貼著的招工啟事：招送餐員，月薪八百，包吃住。

八百，比他現在的工資少西百。

但李青陽笑了笑，轉身離開。

他不會去送餐，他要走更遠的路。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林曉婉發來的短信：“今天在書店看到你在看商業類的書，很厲害啊。

我們學校圖書館有很多這方面的書，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幫你借。”

李青陽看著短信，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城市，開始對他露出溫柔的一面了。

而他不知道，一場考驗正在悄悄逼近——關于那筆五萬塊錢，關于陳雨欣的生意，關于他剛剛開始的職業生涯。

命運從來不會讓人太輕松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