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家國傳

盟誓前夜，秦艽在東宮設(shè)宴。

宴席設(shè)在水榭，西面垂紗，池中蓮花燈隨波浮動。

樂師奏著清平調(diào)，舞姬水袖翩躚，一切都符合花國風(fēng)雅。

沙棘來得最晚，仍是一身玄色勁裝，佩劍入席。

白蘞則換了雪國宮廷禮服，白衣銀飾，清冷如月。

“二位殿下肯賞光，艽之榮幸。”

秦艽舉杯，杏黃太子服襯得他面如冠玉，笑意溫潤，“此去蓬萊，兇吉未卜，今夜不談國事，只賞花飲酒，如何？”

沙棘舉杯一飲而盡，不言。

白蘞淺酌一口：“秦殿下好雅興。

只是不知明日出海后，是否還有此等閑情？”

“今朝有酒今朝醉。”

秦艽笑道，“白殿下嘗嘗這道‘雪蓮羹’，是用雪山快馬運來的冰蓮所制，應(yīng)該合你口味。”

白蘞眸光微動：“秦殿下有心了。”

宴至中旬，秦艽屏退樂舞，水榭中只剩三人。

“既如此，艽便首言了。”

秦艽放下酒杯，“蓬萊之約，約定三年內(nèi)三國停戰(zhàn)。

但這三年后呢？

若真有人取得山河令牌，另外兩國當真會拱手稱臣？”

沙棘抬眼：“你在質(zhì)疑盟約？”

“艽只是覺得，一紙盟約，約束不了人心。”

秦艽平靜道，“百年血仇，邊境積怨，不是一塊令牌就能化解的。”

白蘞把玩著玉杯：“那秦殿下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

秦艽起身，走到水榭邊，望著池中月影，“艽只想問二位一個問題：我們爭天下，究竟是為了一己野心，還是為了天下百姓？”

夜風(fēng)拂過，垂紗輕搖。

沙棘沉默許久，緩緩道：“祁國北境，每年凍死者數(shù)以千計。

若得太平，可減邊軍，省下的軍費可修暖房、儲冬糧。”

白蘞接道：“雪國女子十五從軍，西十方可歸家。

三十年最好的年華，都在邊關(guān)度過。

我的表姐，去年戰(zhàn)死在雁門關(guān)，留下兩個幼子。”

秦艽轉(zhuǎn)身，眼中映著燈火：“花國東南水患，年年治，年年決。

因為國庫大半用于軍備，無錢修堤。

三年前那場大水，淹了七縣，死者數(shù)萬。”

三人對視，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超越國別的共鳴。

“所以，”秦艽一字一句道，“無論蓬萊結(jié)果如何，艽希望我們記住今夜所言——爭天下，是為了安天下。

若令牌真有神力，望得之者，莫忘初心。”

沙棘起身，端起酒壺，將三只酒杯斟滿：“此話，我記下了。”

白蘞也舉杯：“但愿你我，都不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君主。”

三杯相碰，清響沒入夜色。

次日辰時，洛水河畔祭天臺。

三國旌旗獵獵，文武百官列陣，百姓圍觀如堵。

祭臺上設(shè)三牲五谷，青銅鼎中香煙繚繞。

秦艽、沙棘、白蘞各著國服，并肩而立。

陽光灑下，三人身影投在祭臺上，如三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花國皇帝秦岳親自主祭，誦讀祭文：“……今三國立約，共赴蓬萊，尋山河令以定天命。

蒼天為證，厚土為鑒，出海期間，互不攻伐；歸途之中，不得劫掠。

違者天譴之，人共誅之！”

讀完，秦岳看向三人，目光深沉：“此去萬里波濤，生死難料。

你們，可還有話要說？”

秦艽率先上前，面向百官萬民，朗聲道：“艽此去蓬萊，無論成敗，必以蒼生為念。

若得天佑得令，定開創(chuàng)清平之世；若他人得之，亦愿輔佐明主，共安天下！”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贊嘆聲。

花國尚文，太子這番言辭，正合文人風(fēng)骨。

沙棘大步上前，聲音如鐵：“我沙棘立誓，祁國將士三年內(nèi)絕不南下一步。

若違此誓，有如此箭！”

他抽出一支羽箭，雙手一折，箭桿應(yīng)聲而斷。

圍觀的祁國武士齊聲喝彩。

白蘞最后上前，白衣在風(fēng)中飛揚：“雪國以女子立國，常被譏‘牝雞司晨’。

今**太女在此立誓，必從蓬萊帶回山河令牌，讓天下人知道——女子為君，亦可安定山河！”

雪國女官們熱淚盈眶，齊聲高呼：“太女千歲！”

盟誓畢，三人各持一枚青銅虎符，合而為一，投入洛水。

這是盟約信物，三年后，需三人重聚，再開此符。

禮成，三人各自走向自己的船隊。

秦艽登船前，回頭看了一眼洛京城樓。

父皇仍站在那里，身影有些佝僂。

他忽然想起兒時，父皇教他讀史，讀到前朝末代皇帝****時，曾嘆道：“為君者，一念可興邦，一念可**。

艽兒，你將來若為帝，切記天下蒼生，重于泰山。”

“殿下，風(fēng)起了。”

老船師提醒。

秦艽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起錨，出海！”

扶搖號、鎮(zhèn)海號、破浪號三艘巨艦緩緩駛離碼頭，順洛水東下。

岸上百姓揮手相送，他們不知道，這一去，將改變整個天下的命運。

船行至洛水入海口時，己是黃昏。

夕陽如血，染紅海天。

三艘船在此分道，約定三日后在東海“三嶼”匯合，共赴蓬萊。

秦艽站在船尾，望著逐漸消失的另外兩船帆影，輕聲道：“沙棘，白蘞……但愿歸來時，我們?nèi)允墙褚顾恐心侨齻€心懷蒼生的人，而非你死我活的仇敵。”

侍從輕聲問：“殿下覺得，那兩位可信嗎？”

“可信不可信，都不重要。”

秦艽望著越來越暗的海面，“重要的是，我們都背負著各自的國與民。

這份重量，會逼著我們做出選擇。”

夜空中，第一顆星亮起。

東海深處，迷霧悄然彌漫。

傳說中的蓬萊仙島，正在等待它的訪客。

而島上那位守護了百年秘密的老人，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又來了……”他輕嘆一聲，手中龜甲裂紋蔓延，組成詭異的圖案，“這一次，會是終結(jié)，還是新的開始？”

海浪拍岸，如歷史的脈搏，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