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你管這叫一事無成？

昆侖墟終年籠罩的云霧，今日終于散開一道縫隙。

陳平站在那道仿佛連接兩個世界的界碑前，身上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色道袍，腳下是師娘親手納的千層底布鞋，背上只有一個小小的行囊。

行囊里裝著三樣東西，一封泛黃的婚書，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牌，還有一本沒有名字的破舊醫(yī)書。

他身后，是三個形態(tài)各異的老人。

為首的是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士，正捻著自己雪白的長須，一臉嫌棄地看著陳平。

“你此番下山，記住為師的話。

山下人心險惡，財不可露白，力不可使盡。

你這三腳貓的功夫，在我們昆侖墟里連只雞都攆不上，到了外面可別自尋死路，丟了我們昆侖的臉。”

陳平恭敬地點頭。

他知道師父說的是實話。

從小到大，他在這山上修行十八年，無論是練氣還是劍法，每次都被師父評價為“勉強入門”。

山上隨便一只仙鶴都能一翅膀把他扇飛，那條看門的大黃狗吼一聲，他都要氣血翻騰半天。

旁邊一個身材矮壯，脾氣火爆的鐵匠老頭，把一柄連劍鞘都沒有的木劍塞到他手里，吹胡子瞪眼道：“小子，我教你的鑄劍術(shù)你是一竅不通，這輩子別想碰爐火了。

這把桃木劍你拿著防身，是我隨手砍的，好歹比燒火棍結(jié)實點。

要是讓人給折了，你就別回來見我。”

陳平接過木劍，入手溫潤，上面還有幾道天然的紋路。

他知道鐵匠師叔的脾氣，嘴上越是嫌棄，心里就越是在意。

這十八年來，他打的鐵，敲壞的錘子，比吃過的米還多，可師叔總說他“朽木不可雕也”。

最后，一位風韻猶存，眼角帶著一絲慵懶的美婦人遞過來一個瓷瓶，柔聲說道：“平兒，這是師娘給你煉的百草丹。

你醫(yī)術(shù)學得亂七八糟，連藥材都認不全，這丹藥你省著點用。

若是在外面受了傷，或者中了毒，吃一粒能保命。

記住，山下的姑娘最會騙人，別傻乎乎地把心掏給人家?！?br>
陳平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放進懷里，對著三位長輩深深一躬。

“師父，師叔，師娘，徒兒記下了。

待我辦完山下的事，就回來看望您們?！?br>
老道士不耐煩地揮揮手。

“去吧去吧，別磨磨蹭蹭的。

昆侖墟的規(guī)矩，弟子下山歷練，三年之內(nèi)不得歸山。

你那未婚妻在云州城柳家，拿著婚書去，人家認不認你，就看你的造化了?！?br>
陳平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這片他生活了十八年的云海仙山，轉(zhuǎn)身踏出了那道界碑。

一步踏出，風云變幻。

身后的云霧瞬間合攏，仙鶴清鳴之聲再也聽不見。

眼前是一條黃土古道，風沙卷著枯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世的燥熱。

他感覺身上那股常年縈繞的清新靈氣，像是被這凡間的濁氣沖淡了幾分。

這就是山下的世界嗎？

感覺…好弱。

空氣中的天地元氣稀薄得可憐，連昆侖墟山腳下茅廁的濃度都比不上。

他深吸一口氣，運轉(zhuǎn)師父教的吐納法，周圍十丈內(nèi)的稀薄元氣瞬間被他吸入體內(nèi)，化作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流。

“聊勝于無吧?！?br>
陳平搖搖頭，開始沿著古道下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片合攏的云霧之中，三位老人的神情早己變了。

老道士捋著胡須，眼中哪還有半分嫌棄，盡是欣慰與期待。

“這孩子，終究是下山了。

他可知他隨手一吸，便抽干了方圓十丈的靈氣。

這等鯨吞之勢，山下那些所謂的宗門天才，怕是拍馬也趕不上?！?br>
鐵匠老頭**著手里的鐵錘，甕聲甕氣地說：“他那鑄劍術(shù)若還算一竅不通，那山下那些所謂的鑄劍大師，連給老子提鞋都不配。

那把桃木劍，是用萬年雷擊桃木心所制，內(nèi)蘊一絲先天庚金劍氣，別說防身，就是劈開一座小山也綽綽有余?！?br>
美婦人更是輕笑一聲，百媚橫生。

“我的平兒，早己將神農(nóng)百草經(jīng)倒背如流，他若算醫(yī)術(shù)亂七八糟，那這世上便再無神醫(yī)。

那瓶百草丹，每一粒都足以讓白骨生肌，活死人肉白骨。

只希望他別用在那些不值得的人身上?！?br>
老道士望向陳平遠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天道有缺，大劫將至。

我等老家伙不便出手，這盤棋，便讓平兒去攪動一番吧。

他以為自己是條小池塘里的雜魚，卻不知自己是條入了海的真龍。

這山下的世界，怕是要熱鬧起來了?！?br>
……陳平沿著山路走了約莫半日，終于看到了一支緩緩行進的商隊。

十幾輛馬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車轍在黃土路上壓出深深的痕跡。

數(shù)十名勁裝護衛(wèi)手持兵刃，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看到陳平一個身穿道袍的少年從山上走下來，商隊為首的一名中年管事眼前一亮，連忙迎了上來。

“這位小道長，請了。”

管事拱手行禮，態(tài)度很是恭敬。

“在下是清河商會的管事，姓王。

不知小道長仙山何處，欲往何方？”

陳平學著師父的樣子，稽首回禮。

“貧道陳平，從山上下來，欲往云州城。

路途不熟，還望王管事指點一二。”

王管事一聽是去云州城，頓時大喜。

“那可巧了。

我們這趟貨，正是要運往云州城。

小道長若不嫌棄，不如與我們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這黑風山地界，近來不太平?！?br>
陳平對山下之事一無所知，有人同行自然是好事。

他道了聲謝，便跟在了商隊旁邊。

王管事是個健談的人，一路上都在給陳平介紹山下的風土人情，尤其是武道修行之事。

“小道長，你看我們商隊的護衛(wèi)，那都是淬體境的好手。

那位領(lǐng)頭的周教頭，更是達到了凝氣境，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氣的高手了?！?br>
王管事指著一位面色冷峻的壯漢，言語中滿是自豪。

陳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位周教頭太陽穴高高鼓起，呼吸綿長，體內(nèi)確實有一股微弱的氣息在流轉(zhuǎn)。

只是那氣息駁雜不純，運轉(zhuǎn)路線也頗為粗糙，在他看來，簡首是漏洞百出。

這就算高手了？

師父養(yǎng)的那只大公雞，每天打鳴時引動的天地之氣，都比這周教頭強上百倍。

陳平心中奇怪，嘴上卻沒說什么，只是默默點頭。

他這副淡然的樣子落在王管事眼中，便成了高人風范。

王管事愈發(fā)覺得這位小道長深不可測，態(tài)度也更加恭敬了。

商隊行至一處狹長的山谷，周圍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周教頭高聲喝令，讓所有護衛(wèi)打起十二分精神。

“王管事，這里就是黑風口，黑風寨那伙賊人最喜歡在這里動手?！?br>
周教頭壓低聲音對王管事說道。

話音未落，只聽一陣尖銳的唿哨聲響起。

山谷兩側(cè)的密林中，突然沖出上百名手持利刃的悍匪，將商隊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獨眼大漢，肩上扛著一把鬼頭大刀，身上散發(fā)著一股兇悍的氣息。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br>
獨眼大漢獰笑著，目光貪婪地掃過商隊的貨物。

周教頭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是黑風寨大當家，‘***’張彪。

他可是凝氣境中期的強者，比我還要高一個小境界。

大家小心?！?br>
商隊的護衛(wèi)們紛紛抽出兵器，結(jié)成陣勢，但臉上都帶著恐懼之色。

陳平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那個叫張彪的悍匪。

他能感覺到，這張彪體內(nèi)的氣息確實比周教頭要強上一些，但也就那么一點點。

那股氣息在他體內(nèi)橫沖首撞，像是沒被馴服的野馬，別說傷人，恐怕一個不慎就會傷到自己。

就這？

師父說過，連自己體內(nèi)的氣都控制不好的人，跟廢人沒什么兩樣。

張彪顯然沒有這種自覺，他很享受商隊眾人的恐懼。

他大刀一指，喝道：“識相的，留下貨物和女人，老子可以饒你們一條狗命。

否則，今天這里就是你們的亂葬崗?！?br>
王管事臉色煞白，顫聲對周教頭說：“周教頭，這可如何是好？”

周教頭咬緊牙關(guān)，上前一步，抱拳道：“張大當家，我們是清河商會的人。

還請看在清河商會的面子上，行個方便。

事后必有重謝?！?br>
“呸。”

張彪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老子管你什么清河黃河，今天**來了也保不住你們。

兄弟們，給我上?！?br>
上百名悍匪吶喊著沖了上來。

周教頭怒吼一聲，揮舞著長劍迎了上去，與其他護衛(wèi)一起，和悍匪們廝殺在一起。

一時間，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

然而商隊的護衛(wèi)數(shù)量遠不及悍匪，實力也普遍偏弱。

不一會兒，陣型就被沖得七零八落，開始出現(xiàn)傷亡。

周教頭被***張彪死死纏住。

張彪的鬼頭大刀大開大合，勢大力沉，每一刀都帶著呼嘯的風聲。

周教頭只能勉力招架，被逼得連連后退，險象環(huán)生。

“哈哈哈，周鐵山，你就這點本事嗎？

給我死來?！?br>
張彪狂笑一聲，一刀劈向周教頭的頭顱。

周教頭舉劍格擋，只聽“當”的一聲巨響，他手中的長劍竟被硬生生劈斷。

眼看那閃著寒光的刀鋒就要落在自己頭上，他眼中露出了絕望之色。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青色的身影忽然出現(xiàn)在他面前。

來人正是陳平。

他伸出兩根手指，就那么輕描淡寫地一夾。

那勢不可擋，足以開碑裂石的鬼頭大刀，就這么被他穩(wěn)穩(wěn)地夾住了，刀鋒距離周教頭的額頭，不足三寸。

整個戰(zhàn)場，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張彪臉上的獰笑僵住了，他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把刀抽回來，卻發(fā)現(xiàn)大刀像是被一座山夾住，紋絲不動。

“你…你是什么人？”

張彪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陳平看著他，平靜地說道：“師父說，山下的人都喜歡打打殺殺。

我本來不信，現(xiàn)在看來，是真的?！?br>
他手指微微一錯。

“咔嚓?！?br>
一聲清脆的響聲傳來。

那柄精鋼打造的鬼頭大刀，竟從中斷成了兩截。

張彪如遭雷擊，蹬蹬蹬連退數(shù)步，一臉駭然地看著陳平，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陳平?jīng)]有理會他，而是撿起地上半截斷刀，隨手一扔。

那半截刀刃化作一道烏光，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瞬間洞穿了十幾名悍匪的咽喉，最后“咄”的一聲，深深地釘入了遠處的山壁之中，只留下一個刀柄在外面微微顫動。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悍匪們?nèi)纪Ｏ铝藙幼鳎种械谋鳌爱斷ムァ钡袅艘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拼命地磕頭求饒。

“神仙饒命，神仙饒命啊。”

張彪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扔掉手中斷刀，轉(zhuǎn)身就想逃跑。

陳平的身影卻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他面前。

他伸出食指，輕輕在張彪的額頭上點了一下。

張彪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后像一灘爛泥一樣軟倒在地，昏死了過去。

他體內(nèi)的那股橫沖首撞的氣息，己經(jīng)被陳平一指點散，徹底成了一個廢人。

陳平做完這一切，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己經(jīng)完全石化的王管事和周教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那個…王管事，我們現(xiàn)在可以去云州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