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追憶似水流年

唐三的老家在豫東平原邊緣的一個小村莊，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是他童年記憶里最鮮明的地標。

家里三間磚瓦房在村子中間，院墻是父親用黃土混合麥秸夯實的，夏天曬得滾燙，傍晚卻能坐下乘涼。

他上頭有兩個姐姐，大姐比他大五歲，早早輟學跟著村里人去南方電子廠打工，二姐在讀初中，性子潑辣，總愛搶他碗里的雞蛋，卻會在他被欺負時第一個沖上去護著他。

因為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又是最小的，唐三從小就被寄予厚望。

但他沒半點嬌縱氣性，這或許和父親有關——父親是村里少有的讀過高中的人，后來成了種糧能手，總說：“做人就像種莊稼，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偷不得懶。”

這話像種子，落在唐三心里，發了芽。

剛上小學時，村小的教室還是土坯房，冬天漏風，夏天悶熱。

唐三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摸黑穿上母親連夜縫補的布鞋，揣著一個窩窩頭就往學校跑。

他是**，鑰匙串在紅繩上掛脖子上，那串鑰匙沉甸甸的，像是掛著全班三十多個孩子的期待。

到校第一件事就是開門，然后拿起墻角的掃帚，從后往前掃，連講臺縫里的粉筆頭都要摳出來。

等同學們陸續到校時，教室里己經彌漫著淡淡的塵土味和陽光的味道。

他的作業本永遠是最整齊的，字跡方方正正，像田里排列整齊的麥苗。

誰的數學題不會做，他會蹲在操場邊，用樹枝在地上畫圖講解；誰忘了帶文具，他的鉛筆盒里總備著 extra 的鉛筆和橡皮。

有次暴雨沖垮了教室后墻，他帶頭扛著鐵鍬去填土，弄得滿身泥污，卻笑得露出兩排白牙。

班主任王老師總在班會上說：“唐三這孩子，心里裝著事，肩上扛著責。”

那時的快樂很簡單：春天在田埂上追蝴蝶，把翅膀夾在課本里做**；夏天放學后跳進村西頭的池塘，摸出的泥鰍能裝滿半個罐頭瓶；秋天幫家里收玉米，在谷堆上打滾，弄得滿身金黃；冬天就圍著灶臺寫作業，聞著母親蒸饅頭的麥香，看火光在墻上跳著舞。

二姐總笑他“假正經”，說他放著動畫片不看，非要幫老師批改作業。

他也不惱，只是把攢了很久的糖紙分給二姐一半——那是他用滿分試卷換來的獎勵。

變故是在五年級那個秋天來的。

大姐從廣東寄回一張照片，穿著廠服，站在流水線前，笑容有些僵硬。

父親拿著照片看了很久，嘆了口氣：“讓你姐再干兩年，就回來嫁人。”

那天晚上，唐三聽見父母在里屋算賬，說要給他攢學費，供他考大學。

他攥著剛得的“三好學生”獎狀，第一次覺得那紅色有些沉重。

小升初**那天，母親特意煮了兩個雞蛋，蛋白滑嫩，蛋黃流心。

他揣著雞蛋走到鎮上去**，路上遇到同村的小伙伴，大家互相打氣，說要一起考進鎮中學。

成績出來那天，郵遞員騎著綠色的自行車進村，在老槐樹下喊他的名字。

他手心里全是汗，拆開信封，看到“鎮第一中學”那行字時，突然蹲在地上哭了——不是難過，是覺得沒辜負那些早起的清晨和父母的期盼。

鎮中學比村小大多了，有三層的教學樓，還有水泥操場。

唐三穿著母親新買的藍布褂子，站在報到處前，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周圍的同學大多是鎮上的，穿著時髦的運動鞋，說著他不太懂的流行語。

他的床鋪在宿舍最角落，鋪著家里帶來的粗布褥子，和別人的**床單格格不入。

開學第一天的自我介紹，他站在***，臉漲得通紅，半天只說出一句：“我叫唐三，來自唐家莊。”

底下傳來幾聲輕笑，他頭埋得更低了，首到老師讓他坐下，才如釋重負地回到座位。

同桌是個梳著馬尾辮的女生，叫林曉，遞給他一塊橡皮：“你的字寫得真好看，跟字帖上的一樣。”

他愣了愣，小聲說了句“謝謝”，耳根卻悄悄紅了。

晚自習時，他看著窗外的路燈，想起家里的煤油燈。

父親此刻應該還在田里，母親在縫補衣服，二姐在燈下看書。

他從書包里掏出筆記本，一筆一劃地寫下：“初中第一天，要加油。”

筆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回應他心里的話。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的筆記本上，也落在他微微顫抖的肩膀上——那個在村里呼朋引伴的小**，正在悄悄長成一個內向又倔強的少年，帶著一身泥土的氣息，走進了更廣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