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瀕死吞骸

意識像一塊被浸透了水的破布，正在沉向漆黑冰冷的海底。

陳燼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只有一種無處不在的、尖銳的撕扯感，仿佛有無數(shù)細小的、冰冷的觸手正從他內(nèi)部鉆出，試圖將他這具皮囊撐破、分解。

視野是一片渾濁的暗紅色，耳邊是億萬種瘋狂嘶啞的低語，混雜著某種令人牙酸的、物質(zhì)被強行重組的滋滋聲。

要……碎了。

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背叛，朝著非人的形態(tài)滑落。

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鐵銹和甜膩的腥氣，不再是維持生命的養(yǎng)分，而是加速崩潰的毒藥。

“錯誤……同化失敗……”一個冰冷的不像他自己的念頭閃過。

左手掌心，那幾道暗紅色的紋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灼燒著，甚至透過皮肉映出詭異的光，它們不再是溫順的通道，反而像過載的血管，將無法承受的、源自某個不可名狀存在的狂暴洪流瘋狂灌入他的核心。

終結(jié)……嗎？

就在意識即將被那純粹的、嘈雜的混沌徹底吞沒時，一幅畫面異常頑固地刺破黑暗，閃回眼前——數(shù)小時前，城西老紡織廠區(qū)。

灰黑色的雨絲永無止境，將銹蝕的廠房和堆積的工業(yè)垃圾泡得腫脹發(fā)霉。

空氣里的甜腥味濃得化不開，低語聲幾乎形成實質(zhì)，搔刮著顱腔。

陳燼蹲在一個巨大的、銹紅色的排污管口下方，泥漿沒過他的鞋底。

他面前，是一團東西。

它大約半人高，像一顆仍在跳動的、半透明的暗紅心臟，又像是一堆糾纏蠕動的內(nèi)臟。

表面不斷破裂又重組，時而凸起無數(shù)顫動的眼球，時而又裂開形成布滿細密利齒的空洞，伸出粘稠的觸須狀物，貪婪吸收著空氣中彌漫的“靈雨”。

純粹的惡意和生命力從中散發(fā)出來，扭曲著周圍的光線。

一個“污染核心”。

高維泄漏物的碎片。

旁邊，一灘人形、色彩油膩的污漬還在微微冒泡——那是之前試圖觸碰它的倒霉蛋老疤留下的全部痕跡。

陳燼的眼神冰冷平靜，唯有左手掌心傳來滾燙的悸動和渴望。

危險。

但必須處理。

他猛地探出手，掌心暗紅紋路驟亮！

那團膠質(zhì)物所有“眼睛”瞬間鎖定他，發(fā)出高頻嗡鳴，無數(shù)觸須疾射而來！

嗤！

觸須在接觸他掌心的前一刻，如同撞上無形壁壘，瞬間焦化崩解。

但更強的沖擊接踵而至——龐大的、混亂的信息流混合著能量，首接撞入他的意識！

冰冷星辰的詭異排列、無法形容的巨物在虛空漂移、瘋狂旋轉(zhuǎn)的幾何結(jié)構(gòu)……海嘯般的噪音試圖沖垮他的理智。

陳燼身體一晃，嘴角滲出血絲。

信息負荷瞬間飆升！

他死死咬牙，左手如同烙鐵，更狠地按在那瘋狂掙扎的膠質(zhì)物上。

吞噬！

必須更快！

紋路亮到極致，瘋狂抽取。

冰冷狂暴的洪流順臂涌入，細胞在尖叫中異化重組。

皮膚下隆起又平復，眼球焦距渙散又凝聚出非人銳光。

痛苦撕裂著他，但他意志如鐵。

膠質(zhì)物急速縮小，發(fā)出凄厲的精神尖嘯，最終湮滅，只留下一小塊黯淡結(jié)晶被他攥入手中。

成功了……念頭剛起，被壓縮到極致的、屬于“源初意志”碎片的本質(zhì)信息，在他體內(nèi)轟然爆發(fā)！

（意識拉回現(xiàn)在）……黑暗再次吞沒，更沉重，更絕望。

要……結(jié)束了……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于混沌時，他緊攥的那塊結(jié)晶殘骸，傳來最后一絲微弱的、精純至極的能量。

如同溺斃前抓到的浮木，又像壓垮駱駝前的那根稻草——反向的稻草。

這絲力量短暫穩(wěn)住了崩壞。

狂暴的信息洪流找到了臨時宣泄口，開始以痛苦卻相對有序的方式，強制改造他的身體，將他拉向某種非人的“穩(wěn)態(tài)”。

“咳……咳咳咳！”

陳燼猛地弓身，劇烈咳嗽，大口呼吸，每一次都撕裂般疼痛。

視野里的暗紅扭曲緩緩褪去，露出安全屋天花板上斑駁的霉?jié)n。

他躺在冰冷地板上，渾身被冷汗和腥粘的液體浸透。

身體內(nèi)部如同被碾碎后粗糙拼接，劇痛殘留，但瓦解感正在消退。

他活下來了。

抬起依舊顫抖的左手，掌心的紋路顏色更深，如同飽飲鮮血。

他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空氣中的“低語”更清晰了，世界在他眼中多了一層無法言喻的、扭曲的底色。

他踉蹌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面，灰雨依舊，腐蝕著名為“臨港”的巨獸。

霓虹在雨幕中暈開模糊的光團。

遙遠天際，云層之上，有極其微弱的、規(guī)律性的光芒閃爍了一下，絕非自然星辰。

陳燼的眼神恢復冰冷平靜，只是深處多了一絲疲憊，和一種更加非人的淡漠。

他握了握殘留幻痛的手。

麻煩，才剛剛開始。

他吞噬了它，它也改變了他。

而某些“鄰居”，顯然己被驚動。

街道遠處，傳來比往常更急促的警笛聲。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