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京的冬日，云層總是厚重得壓人，透不出一絲亮色。

**后院的小徑上，落葉被掃成一堆，透著股腐朽的清氣。

溫云舒坐在一張有些年頭的搖椅上，手邊的石桌上放著一盞早就涼透了的粗茶。

她指尖夾著一枚細若牛毛的繡花針，正對著那塊半舊的素綢，一針一線地勾勒著。

她繡得極慢，仿佛這不是在干活，而是在消磨某種長得看不見頭的歲月。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簡單的鴨蛋青襦裙，裙擺處甚至有一處不顯眼的補丁，被她用幾片錯落的葉紋繡工巧妙地遮了過去。

長發只用一支木簪挽著，幾縷碎發不聽話地垂落在鬢邊，恰到好處地擋住了那截如玉的頸項。

若是湊近了瞧，便能發現這姑**膚色透著股子不健康的蒼黃，像是常年不見陽光，又像是大病初醒。

可那雙藏在睫羽陰影下的眸子，卻清亮得驚人，偶爾流轉間，竟有一種看透紅塵的憊懶與通透。

“小姐，大夫人那邊在分今年新進的云錦，聽聞連最偏房的七姑娘都得了一匹鵝黃的，偏生咱們院子連個話頭都沒接著。”

小桃快步走進來，手里端著盆微涼的洗臉水，一張圓臉氣得通紅。

溫云舒的指尖沒停，只微微挑了挑眉，聲音輕軟得像春日里拂過的柳絮：“那種嬌嫩的顏色，穿在我這‘藥罐子’身上，沒的糟蹋了料子。

沒聲沒息地待著，比什么都強。”

她來到這世間己過十載。

前世那些繁華與算計，最終都化作了此刻對平靜的執念。

在這等級森嚴、連呼吸都要看尊卑的盛京，貌美若是沒有**撐腰，便是那招風的秀木。

所以，她親手調了草藥汁子，日復一日地涂抹，將那張足以驚艷眾生的臉，藏在了這一層病懨懨的皮囊之下。

“可您這就要及笄了，老**心里沒您，伯父那兒也指望不上。

難不成真要在這一方天地里，生生熬成枯草？”

小桃放下水盆，言語間盡是委屈。

溫云舒終于放下了針線，她抬起頭，看著院墻上探出的一截枯枝。

“枯草也有枯草的活法?！?br>
她淡淡一笑，笑意卻沒達眼底，“至少，火燒不到跟前來?！?br>
就在主仆倆低語間，院墻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囂張的馬蹄聲，伴隨著少年肆無忌憚的大笑。

“讓開！

都給小爺讓開！

誰家的小豬仔跑街上來了？

踢殘了可別找我要藥費！”

那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傲慢，即便是隔著厚厚的院墻，也能聽出主人那股子“天王老子他老二”的勁頭。

溫云舒微微側首，指尖輕輕撥了撥繡線。

驍烈。

這個名字在盛京是個禁忌，也是個樂子。

鎮國大將軍驍老爺子的**子，打小在軍營里爬大，卻被養成了一副斗雞走狗、橫行霸道的混世魔王樣。

在溫云舒看來，那不過是個被家里長輩刻意“嬌慣”壞了的孩子。

驍家功勛太盛，若這唯一的孫兒再是個文武雙全的將才，那龍座上的那位怕是睡覺都得睜著眼。

于是，這驍烈便順理成章地成了盛京第一紈绔。

“小姐，又是那位小祖宗?！?br>
小桃縮了縮脖子，“聽聞今兒早上，他剛把康王府的世子給堵在了巷子里，就因為世子擋了他的道。”

“關門吧?！?br>
溫云舒重新拿起繡花針，語氣如常，“外面的熱鬧是他們的，咱們這里的冷清，才是自己的。”

她低下頭，繼續在那素綢上繡著她的云紋。

她要的從來不多，一屋，一茶，一輩子平淡，再尋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在這古代過一過相敬如賓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