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井

了半宿，雞叫頭遍才停。
第二天起來，周明禮去井邊打水洗臉。他把桶放下去，提上來的時候，發現桶里有一片葉子。是槐樹葉，綠油油的，還帶著露水。
可現在是臘月，槐樹早就禿了。
周明禮把葉子扔在地上，沒敢多待。
出殯那天，村里人都來了。棺材抬起來的時候，忽然有人喊了一聲：“井里有人！”
人群一陣騷動。周明禮跑過去，往井里看——井水很深，什么也看不見。打水的桶放下去，提上來，桶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層水。
可剛才那人明明說看見了。
“我親眼看見的，”那人急赤白臉地爭辯，“一張臉，白白的，就在水面上浮著，一晃就沒了。”
周明禮看向井口。
井沿用青石板砌的，磨得光滑發亮。最外沿那塊石板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繩子勒出來的，勒了幾十年，勒出幾道深溝。
他忽然想起**那雙眼睛。
棺材繼續往前抬，從井邊過的時候，周明禮看了一眼井底。井水靜靜的，映著天上的云。
**下葬了。
墳在村后的山坡上，和他娘挨著。新墳堆起來，立了碑，放了鞭炮。眾人下山的時候，周明禮落在最后面。
他站在**墳前，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爹，”他張了張嘴，“您……**好歇著。”
說完他轉身往下走。走到半山腰，迎面碰見一個人。
是個老**，佝僂著腰，拄根拐杖，站在路中間。周明禮認了半天，認出是村東頭的楊婆子，今年九十多了，耳朵背，腦子也不大清楚。
“楊奶奶。”他招呼了一聲，想側身過去。
老**沒讓路。她抬起頭，盯著周明禮看了半天，忽然開口：“你爹死了？”
“是。”
“死在井邊？”
“是。”
老**點點頭，往旁邊讓了讓。周明禮正要走，聽見她在背后說了一句話。
“你爹在井里找東西。”
周明禮猛地回頭。老**已經走遠了，佝僂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樹林子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慢慢下山。
那天下山后，周明禮本來該回縣城的。單位只準了三天假，再不走就晚了。可他走到村口，又折回來了。
他放不下那句話。
你爹在井里找東西。找什么？
他又去找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