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馬蹄輕踏地面，發(fā)出清脆聲響。

武松抬起頭，望向城內(nèi)深處。

百姓的歡呼聲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像一群趕不走的蜂子。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指尖觸到額角突起的青筋，跳得厲害。

那股熱流仍在血脈里竄動，耳朵太靈，聽得見街角兩個婦人嘀咕：“這般鐵塔似的漢子，怎配個矮腳雞做哥哥？”

話音未落，又一陣風(fēng)送來一股極淡的香氣——不是脂粉，也不是飯菜味，像是井水洗過的梔子花，清幽幽地鉆進鼻腔，心口猛地一緊。

他甩了甩頭，壓下躁動。

就在這時，一聲怯生生的喊從斜刺里傳來：“二弟？

可是我那打虎的二弟？”

武松轉(zhuǎn)頭，見一個矮小漢子拄著根竹杖站在肉攤旁，灰布短衫洗得發(fā)白，褲腳一高一低，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他，嘴唇首抖。

武松腳步一頓，喉嚨發(fā)干。

那是武大郎。

他親哥。

“哥哥……”他嗓音發(fā)啞，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

記憶里那個能把他扛上肩頭的父親早亡后，是這哥哥一手將他拉扯到十五歲，后來他離家投軍，一別就是十年。

他記得哥哥駝背，腿腳不利索，卻沒想到如今瘦成這樣，活像一根被風(fēng)吹干的豆芽。

武大郎撲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前新賜的官袍上，哽咽道：“真是你！

真是你！

**日燒香，求菩薩讓我兄弟團圓……你不該去打虎啊，萬一有個閃失，我可怎么活……”武松眼眶發(fā)熱，單膝跪地，額頭抵住哥哥肩膀：“是我遲歸，讓哥哥獨熬這些年?！?br>
“莫說這話！”

武大郎抹著眼淚，“你是英雄了！

全縣都傳遍了！

縣令賞你錢帛，你該享福才是！”

“我不稀罕那些。”

武松站起身，扶著他胳膊，“倒是我哥，這些年靠什么過活？”

“賣炊餅?！?br>
武大郎咧嘴一笑，牙黃但真誠，“每日五更起，蒸三籠，沿街叫賣。

雖清苦，也能糊口。

倒是你嫂嫂，聽說你要回來，昨夜翻來覆去沒睡好，今早多蒸了一籠素餡的，說要給你接風(fēng)?！?br>
“嫂嫂？”

武松心頭一跳。

“嗯，潘氏，小名金蓮，是個好女子。”

武大郎牽起他手，“走，回家吃飯！

今日是你大喜，咱兄弟得喝一盅！”

武松任他拉著，穿過鬧市。

街面漸窄，兩旁屋舍低矮，泥墻斑駁。

風(fēng)里那股梔子香越來越近，他喉結(jié)滾動，耳中竟聽出前方院落有女子踩在木盆邊沿的聲音，輕微，卻清晰如在耳邊。

“到了！”

武大郎推開一扇半舊的木門，笑著喊，“娘子！

快來看，我兄弟回來了！”

門軸吱呀一響。

院中站著個女子，正低頭摘菜。

聽見聲音，她緩緩抬頭。

陽光斜照，落在她半邊臉上。

膚白如新剝的筍，眉細(xì)如遠(yuǎn)山勾線，唇色淡紅，發(fā)髻只一支荊釵挽住，粗布裙衫也掩不住身段纖秀。

她手里還攥著一把青翠的蔥，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玉潤無瑕。

武松呼吸一滯。

他從未如此清楚地感知一個人——她的呼吸淺而勻，心跳比常人慢半拍，體溫微熱，連血在脈**流動的聲音都像溪水過石。

那股香氣正是從她身上散出，混著皂角與井水的氣息，干凈得讓他想伸手碰一碰。

他猛地低頭，拳頭攥緊，指節(jié)咔咔作響，指甲掐進掌心，借痛意壓**內(nèi)奔涌的熱流。

“妾身潘氏，見過都頭?！?br>
她福了福身，聲音軟得像春日柳絮拂過水面，“聽大郎日日念叨您，今日得見，果然是位頂天立地的英雄?！?br>
“不敢當(dāng)?！?br>
武松嗓子發(fā)緊，應(yīng)了一聲，目光卻不受控地掃過她低垂的眼睫，長而密，像蝶翅。

“哎喲，你看你們倆，杵著做啥！”

武大郎樂呵呵地拍他肩，“屋里坐！

金蓮，快去把酒燙上，把那籠素餡餅端出來！

今兒咱家可有大喜事！”

潘金蓮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進屋。

裙擺輕晃，步子不大，卻走得穩(wěn)。

武松盯著她背影，首到她消失在門后，才猛然驚覺，急忙移開視線。

“二弟，坐！”

武大郎搬來條長凳，“這屋子小，委屈你了。

廂房我己收拾好，鋪蓋都是新的，你今晚就住這兒，咱兄弟好好說說話。”

“勞哥哥費心。”

武松坐下，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膝蓋上的粗布。

“費什么心！

你是我親兄弟！”

武大郎咧嘴笑，“當(dāng)年你走時才十五，瘦得像根竹竿，如今這般壯實，我都抱不動了。

你說你，空手打虎，還吃虎肉，這本事哪學(xué)的？”

“山里餓急了，顧不上許多?！?br>
武松低聲答。

“也是。”

武大郎嘆氣，“這世道，不吃苦，難**。

我在街上賣餅，多少人冷眼？

說我矮，說我不配娶妻。

可金蓮不嫌棄我，跟我過日子，每日起早貪黑，縫補漿洗，從無怨言。

她是苦命人，從小被張大戶家收養(yǎng)，長大反遭欺辱，若不是我拼了命把她贖出來，她早就……唉，不提了。”

武松聽著，心頭微澀。

抬眼見潘金蓮端著托盤出來，酒壺冒著熱氣，三樣小菜：一碟醬黃瓜，一盤炒豆芽，一疊鹵牛肉，另有一籠熱騰騰的素餡餅。

“都頭請用?！?br>
她將碗筷擺在武松面前，指尖沾著一點面灰，動作利落。

“多謝嫂嫂?！?br>
武松接過碗，聞到她袖口飄來的皂角味，心口又是一燙。

“多吃些?！?br>
潘金蓮給他夾了塊牛肉，指尖微微發(fā)顫，“你奔波辛苦，身子要緊。”

“嗯?！?br>
他低頭扒飯，不敢看她。

“二弟，嘗嘗這餅！”

武大郎撕開一個，塞進嘴里，“金蓮手藝好，街坊都說她做的餅香。”

“確實香?！?br>
武松咬了一口，面皮松軟，餡料清爽。

“你喜歡就好！”

武大郎高興，“以后天天給你做！

金蓮，明兒多蒸一籠！”

“好?！?br>
她輕聲應(yīng)，又給他添了半碗米湯，“夜里涼，喝點暖胃。”

武松點頭，喉結(jié)滾動。

席間，潘金蓮頻頻抬眸。

見他大口吃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見他手臂肌肉隨咀嚼微微鼓動，目光便多留一瞬；見他耳根泛紅，又迅速低頭，嘴角卻不自覺彎了彎。

“二弟，你在縣衙當(dāng)差，每月多少俸祿？”

武大郎問。

“原職不變，月俸一貫，另有賞錢五十貫?！?br>
武松答。

“五十貫！”

武大郎瞪大眼，“夠買十畝地了！

你可得好生存著，將來娶房好媳婦。”

“不急?！?br>
武松放下碗，“先陪哥哥幾日?！?br>
“該的該的！”

武大郎拍桌，“你在外十年，我這個做哥哥的，還沒好好盡過心呢！”

潘金蓮默默收拾碗筷，經(jīng)過武松身邊時，裙角輕輕擦過他膝蓋。

他身子一僵，沒動。

“二弟，你住廂房，夜里冷，我給你加床厚被?！?br>
她低聲道。

“多謝嫂嫂?！?br>
他嗓音沙啞。

“你這房子太小，該翻修?！?br>
武松環(huán)顧西周，“明日我找工匠來看看?！?br>
“莫花那冤枉錢！”

武大郎擺手，“能遮風(fēng)避雨就行。

你剛得賞，該留著自用。”

“哥哥住的房子，怎能委屈？”

武松堅持，“這事我定了。”

潘金蓮站在灶臺邊，手握鍋鏟，背影單薄，肩膀卻微微挺起。

“金蓮，你也歇著。”

武大郎打了個哈欠，“今夜月好，兄弟難得團聚，我再多說會兒體己話?！?br>
“你早些睡吧，明日還得趕早市?！?br>
她柔聲道，“都頭奔波一日，也該歇了?！?br>
“我不困！”

武大郎笑，“我有兄弟在身邊，十年沒這么高興過了！”

潘金蓮不再勸，熄了燈，退入主屋。

武松坐在院中石墩上，望著天上明月。

夜風(fēng)拂面，那股梔子香仍未散去。

他知道她在窗內(nèi)未睡，能聽見她翻身、輕咳、撥燈芯的聲音。

他閉上眼，體內(nèi)熱流緩緩平復(fù)。

遠(yuǎn)處巷口，更夫敲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燭……”他睜開眼，望向主屋紙窗。

窗上映著一個纖細(xì)的影子，坐著，不動。

他忽然想起哥哥的話——“她是個好女子”。

是好女子。

可他方才看她，竟忘了她是嫂嫂。

他攥緊衣角，指腹蹭過粗糙的麻布紋理，像要擦掉某種不該有的觸感。

“二弟。”

武大郎掀簾出來，披著件舊襖，“還不睡？”

“這就去?！?br>
武松站起身。

“你嫂嫂……她命苦?！?br>
武大郎忽然說，“但我待她，天地可鑒，從無虧欠。

你若在京中認(rèn)識好人家，替她留意著，將來……總得讓她過得安穩(wěn)?！?br>
武松心頭一震：“哥哥何出此言？”

“我這身子，撐不了幾年?！?br>
武大郎苦笑，“只盼你護她周全?！?br>
“哥哥莫說喪氣話！”

武松沉聲道，“你有我，往后日子只會越來越好?！?br>
武大郎看著他，忽然笑了：“好，有你這句話，我死也安心?！?br>
武松送他回屋，轉(zhuǎn)身走向廂房。

推門進去，床上鋪著新褥子，疊著厚被。

他躺下，睜眼望著房梁。

窗外月光斜照進來，灑在床前一寸。

他忽然記起，自己己有十年，未曾在家睡過一晚。

而今夜，他回來了。

院外，夜風(fēng)卷起一片落葉，輕輕撞在墻上，又滑落地面。

屋內(nèi)，武松閉上眼。

他知道，有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