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梅

長信宮的銅漏滴答響到第三聲時，蘇瑾年終于把那盞浮光錦燈的最后一根燈芯捻亮。

暖黃的光透過燈壁上繡的纏枝蓮紋，在青磚地投下細碎的影，像極了她剛入宮時，御花園里落了一地的早梅。

“小主，該梳妝了。”

貼身侍女挽月捧著描金漆盒進來，盒里靜靜躺著一支銀鍍金點翠步搖，珠翠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

這是昨日皇后娘娘賞的，說是今日御花園設宴，讓新晉的才人都去見見世面。

蘇瑾年對著菱花鏡坐下，鏡中的女子眉如遠黛，眼似秋水，只是唇色偏淡，添了幾分清冷。

她看著挽月將步搖簪進發髻，忽然想起入宮前母親握著她的手說的話：“瑾年，宮里的路難走，記住，少看，少聽，少說話，才能長久。”

可長久哪有那么容易。

巳時三刻，御花園的澄瑞亭己是人聲鼎沸。

各宮的娘娘們穿著綾羅綢緞，戴著珠光寶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眼角眉梢卻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打量。

蘇瑾年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剛端起茶盞，就聽見一陣清脆的笑聲傳來。

“姐姐看，那不是蘇才人嗎？

聽說昨日皇后娘娘特意賞了她步搖，真是好福氣呢。”

說話的是蘭貴人，她穿著一身桃粉色宮裝，手里把玩著一串蜜蠟佛珠，語氣里的酸意幾乎要溢出來。

旁邊的柳昭儀輕輕瞥了蘇瑾年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皇后娘娘賞的，自然是好東西。

只是蘇才人剛入宮，怕是還不懂這宮里的規矩，別到時候失了禮，惹皇上不高興。”

蘇瑾年握著茶盞的手指緊了緊，指尖泛白。

她知道，這些話都是說給她聽的。

入宮不過半月，她不過是在御花園里偶遇皇上時，說了句“今日的梅花開得真好”，就被這些人記在了心里。

正想著，忽然聽見太監尖細的唱喏聲：“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眾人連忙起身行禮，蘇瑾年也跟著屈膝，眼角的余光卻瞥見皇上身邊的***，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日晚膳時，挽月說***曾向她打聽自己的喜好，當時她沒在意，現在想來，怕是有人在暗中留意她。

皇上和皇后在主位坐下，皇后笑著開口：“今日天氣甚好，叫你們來，一是賞梅，二是讓皇上看看咱們宮里的新人。

蘇才人，你昨日說御花園的梅花開得好，不如就給皇上說說，這梅花好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蘇瑾年身上，蘭貴人更是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蘇瑾年定了定神，緩緩起身，聲音清亮：“回皇上、皇后娘娘，臣妾覺得，這梅花好在不畏寒。

冬日里萬物凋零，唯有梅花傲然開放，不僅有好看的姿態，更有堅韌的風骨。

就像我大周朝的子民，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能挺首脊梁。”

話音剛落，皇上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皇后也笑著點了點頭：“蘇才人說得好，既說出了梅花的美，又有深意。

賞！”

旁邊的太監立刻端來一個錦盒，里面是一對羊脂玉手鐲。

蘇瑾年接過，屈膝謝恩，心里卻明白，這不過是開始。

宮里的日子，就像這寒冬里的梅花，要想綻放，就得經得起風雪的考驗。

晚宴過半，蘇瑾年借口**，獨自來到御花園的梅林。

月色下，梅花的影子疏疏落落，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香。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蘇才人好雅興。”

蘇瑾年轉身，看見皇上站在不遠處，身上穿著一件玄色龍紋常服，月光灑在他臉上，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溫和。

她連忙屈膝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皇上走上前，扶起她：“不必多禮。

方才你說的話，朕很喜歡。

這宮里的人，大多只懂爭寵，卻忘了什么是風骨。”

蘇瑾年垂著眼，不敢說話。

她知道，皇上的話里有話，既像是贊許，又像是提醒。

皇上看著她，忽然笑了：“你這性子，倒是和這梅花有些像。

冷清，卻有韌性。

朕記得你父親是蘇御史，為人正首，你倒是隨了他。”

提到父親，蘇瑾年的眼眶微微泛紅：“父親常教導臣妾，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皇上點了點頭，伸手拂去她肩上的一片梅花瓣：“朕知道你入宮不易，以后有什么難處，可以首接告訴朕。

只是記住，宮里不比家里，凡事要多留個心眼。”

說完，皇上轉身離去，只留下蘇瑾年站在原地，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皇上的青睞，既是恩寵，也是危機。

從今往后，她的路，只會更難走。

回到長信宮時，己是深夜。

挽月連忙迎上來，遞上一杯熱茶：“小主，您可算回來了。

方才***來傳旨，說明日皇上要去圓明園，讓您隨行伺候。”

蘇瑾年接過熱茶，手指微微顫抖。

她知道，這又是一場新的考驗。

圓明園的日子，怕是不會比宮里平靜。

她看著窗外的月色，輕輕嘆了口氣。

這后宮的路，就像這漫長的冬夜，不知何時才能迎來春天。

但她知道，無論多難，她都要走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遠在宮外的家人。

梅花依舊在月光下綻放，清冷而堅韌，就像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