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陽下的煤渣堆

第一卷：胡同里的尋常日子第一章：冬陽下的煤渣堆1948年的冬天來得早，剛進臘月，胡同里的風就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王問心蹲在西合院的煤渣堆旁，手里攥著塊碎瓦片，正專心致志地扒拉著——想從煤灰里撿點沒燒透的煤核。

“問心，又撿煤核呢？”

隔壁的張大媽端著盆臟水出來，潑在墻角的冰面上，“這天兒是越來越冷了，你那屋的煤夠燒不？”

王問心抬頭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夠，撿點能多燒兩天。”

他手里的瓦片劃拉得更快了，果然翻出塊鴿子蛋大的煤核，趕緊塞進兜里的鐵皮盒里。

張大媽嘆了口氣：“你這孩子，也不容易。

要不中午來我家吃碗熱粥？”

“不了張大媽，”王問心擺擺手，“我鍋里還溫著昨天的窩頭呢。”

**娘走得早，就留下這間半塌不塌的小東屋。

院里的街坊們心腸不壞，東家給個窩頭，西家送碗熱湯，倒也沒讓他餓著。

只是這冬天的煤最金貴，能撿點碎煤核，就不用厚著臉皮去借了。

正扒拉著，院門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是住在前院的王大哥下班回來了。

王大哥在郵局當差，是院里少有的“領工資”的人，穿著干凈的藍布制服，車后座上捆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問心，看我給你帶啥了？”

王大哥跳下車，從布包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西個白面饅頭，還冒著熱氣。

王問心眼睛亮了亮，又趕緊低下頭：“王大哥，這太貴重了……拿著！”

王大哥把饅頭塞進他手里，“我媽蒸多了，放著也是涼了，你趁熱吃。”

他拍了拍王問心的肩膀，“下午沒事的話，幫我把院里的柴火劈了唄？

我這胳膊昨天搬郵件扭了下。”

“哎！

好！”

王問心使勁點頭，手里的饅頭燙得他手心發紅，心里卻暖烘烘的。

中午，王問心把饅頭掰了一半，就著鍋里溫的稀粥慢慢吃。

白面饅頭的麥香混著粥的米香，是他這個月吃過最香的一頓飯。

正吃著，院外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是前院的李大爺和他兒子又在拌嘴。

“你就不能找個正經活兒干？

整天在街上晃蕩，像什么樣子！”

李大爺的嗓門洪亮，震得窗戶紙都顫了顫。

“爹，現在找活兒哪那么容易？

再說我那是跟朋友商量生意呢！”

他兒子小李的聲音帶著不服氣。

這種爭吵在院里很常見，誰家過日子沒點磕磕絆絆？

王問心喝完最后一口粥，把剩下的半個饅頭用紙包好，藏在灶膛后面——留著晚上吃。

下午，他拿著斧頭去劈柴火。

李大爺和小李還在吵，王問心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掄著斧頭。

木柴裂開的“咔嚓”聲，倒把那些爭吵聲蓋過去了不少。

“問心這孩子，勁兒挺大啊！”

住在中院的趙奶奶端著針線笸籮出來曬太陽，笑瞇瞇地看著他，“這劈好的柴火，分點給我唄？

我那小孫子總愛玩火，這碎柴好燒。”

“您拿！”

王問心停下斧頭，“我劈了不少呢。”

趙奶奶樂呵呵地裝了一筐，臨走前塞給王問心塊水果糖：“拿著，甜絲絲的，吃了解乏。”

夕陽西下時，柴火劈得差不多了。

王問心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兜里的鐵皮盒裝滿了煤核，懷里的饅頭還留著點余溫，心里踏實得很。

他知道，日子就像這劈柴，一下一下慢慢來，總能劈出點光亮來。

回到小東屋，他把撿來的煤核倒進煤筐，又把王大哥給的饅頭小心翼翼地放進碗柜。

然后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翻出件打了補丁的棉襖——明天得把袖口的破洞補一補，不然風往里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院里各家的燈陸續亮起來，黃暈暈的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映得墻上的裂縫都柔和了些。

王問心坐在炕沿上，啃著早上剩下的窩頭，聽著院里傳來的炒菜聲、說笑聲，忽然覺得這冬天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他不知道明天會有什么事，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過上頓頓有白面饅頭的日子，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還能去煤渣堆旁撿煤核，還能聽見街坊們的吵吵嚷嚷，這就挺好。

夜色漸深，胡同里的風還在刮，但王問心的小屋里，己經有了點暖意——那是他用撿來的煤核，生起的一小堆火。

火苗跳動著，映在他年輕的臉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