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垣與書卷

天軌之城的下城區，永遠彌漫著鐵銹、機油和廉價能量塊燃燒后的酸澀。

這氣味鉆入鼻腔，沉淀肺葉深處，成了居民生命的一部分。

陸昭推開“藏淵閣”圖書館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吱呀——像推開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門內，是塵埃與寂靜統治的國度。

陽光被高聳金屬建筑切割得支離破碎，偶爾幾縷掙扎穿過縫隙，落在門前積滿油污的水洼，反射微弱的光。

遠處懸浮引擎嗡鳴、機械撞擊聲不絕于耳，但一踏入圖書館，這些聲音仿佛被無形之墻隔絕。

空氣飄浮著紙張霉變與金屬氧化的味道。

一排排高聳至頂的書架如沉默巨人，投下深邃陰影。

陸昭是這里的學徒。

日復一日整理古籍、修復破損數據晶片、將新發掘的廢墟殘骸分類歸檔。

工作枯燥，報酬微薄，但他從不抱怨。

只有在這里，在文字與銹蝕的金屬之間，他才能短暫忘記自己身在何處——星墟界。

萬界殘骸堆積而成的墳場，危機西伏，機遇與死亡同行。

窗外是永不停息的機械轟鳴。

街道上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寫滿疲憊與警惕。

這里是下城區，是被遺忘之人的聚集地。

而“藏淵閣”，則是被遺忘之地中的被遺忘之所。

蝕霧是懸在所有生靈頭上的利劍。

那不是尋常霧氣，而是侵蝕現實、扭曲法則的混沌能量，能腐化物質，吞噬心智，將活物轉化為只知毀滅的“霧妖”。

天軌之城是人類唯一的移動堡壘，依循古老“天軌”航行。

而這一切，都被星穹商會牢牢掌控。

商會掌控能源、貿易、武裝，甚至城市的航行軌跡。

下城區的人從出生到死亡，都活在商會的陰影之下。

陸昭渴望知識。

他相信只有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才能掙脫這注定的命運。

他常在工作間隙，倚著窗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幻想有一天能乘坐飛梭穿過云層，抵達上城區，甚至走出天軌之城，親眼看看星墟界的真實模樣——盡管那意味著無盡的危險。

他正小心擦拭一本金屬封面的古籍，指尖撫過其上凹凸紋路。

館長老格姆沙啞的吼聲就從走廊盡頭傳來：“小子！

又發呆！

南區除濕系統報警了，嘀嘀嘀響個不停，趕緊去看看！

庫房還有一批新貨，是從‘銹蝕荒原’剛運來的，今天必須清理出來！”

陸昭收起心神，應了一聲，拎起沉甸甸的工具包走向圖書館深處。

老格姆脾氣暴躁卻心腸不壞，頭發花白，腰背佝僂，總抱怨經費不足、設備老化，卻又比任何人都在意這些“破銅爛鐵和發霉的紙片”。

除濕系統的故障比預想中麻煩。

線路老化嚴重，接頭處銹得厲害。

等他修完，己是中午。

他從背包里拿出半個干硬的面包，就著涼水慢慢啃著，一邊吃一邊翻看早上沒讀完的《能量回路基礎原理》。

面包屑掉在書頁上，他小心吹開，生怕弄臟這些寶貴的知識。

下午，他鉆進堆滿廢棄物的庫房。

灰塵撲面而來，嗆得他連打好幾個噴嚏。

大多數是破爛：扭曲的金屬、碎裂的儀器、無法辨識的零件。

他一件件拿起，擦拭，分類，記錄。

枯燥重復的勞動幾乎讓他麻木。

就在他幾乎要被疲憊和灰塵淹沒時，指尖忽然觸到一件異常規整的東西。

他撥開覆蓋的雜物。

一個一尺見方的金屬方盒顯露出來。

通體暗沉，觸手冰涼，表面沒有一絲縫隙，像是整體鑄造而成。

唯有在某些角度下，能看見極細微的星辰紋路，如凝固的星河，若隱若現。

陸昭嘗試用力扳動，甚至找了工具來撬，卻連一絲劃痕都沒留下。

這東西絕非凡品。

他心中升起一絲好奇，正凝神觀察，館外突然傳來刺耳至極的警報聲——蝕霧預警！

三聲短促，再三聲，循環不止。

是最高級別的霧潮警報。

陸昭猛地抬頭，心臟驟緊。

他沖出庫房，聽見外面街道上己亂成一片。

人們尖叫、推擠，瘋狂涌向避難所入口。

孩子的哭喊、男人的咒罵、女人的驚呼混雜在一起，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他也該跑的。

蝕霧之下，凡人如同螻蟻。

可他回頭看向圖書館深處，那些歷經浩劫才存留下來的書卷、晶片、古老刻板……如果蝕霧沖破屏障，這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它們是文明的碎片，是無數世界存在過的證明。

老格姆總是絮叨：“小子，別小看這些破爛，它們記得的東西，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跑，還是留？

警報聲越來越急，像催命的鐘。

陸昭一咬牙，逆著慌亂的人流，沖回了圖書館。

他剛奮力關上厚重的閘門，將外界的混亂與恐懼隔絕，整個建筑就猛烈震動起來，仿佛巨人的拳頭狠狠砸在城市的外殼上。

蝕霧，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