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巫之縛

夜色，像一硯濃墨，潑滿了湘西群山的輪廓。

唯有古儺村中心的廣場上，還躍動著不安分的火光。

篝火與無數(shù)火把將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卻又在更遠(yuǎn)處投下幢幢鬼影。

空氣里彌漫著松脂燃燒的嗆人氣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傳統(tǒng)”的壓抑。

鼓聲響起。

那不是歡快的節(jié)拍，而是從大地深處傳來的、沉重的心跳。

一聲，又一聲，蠻橫地撞在每個人的胸膛上，壓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陸尋站在場中，臉上覆蓋著雕刻精美的“先鋒”面具，手持一柄古樸的木制鉞斧。

他是今晚的主舞，村里最后的年輕儺戲傳人。

火光為他鑲上一道晃動的金邊，身影在塵土與煙霧中起落，每一個弓步，每一次揮擊，都精準(zhǔn)得如同用尺子量過——那是他爺爺，上一代儺師，用戒尺在他童年里一下下打出的烙印。

可他知道，自己跳得不對。

不是動作錯了，是“神”不對。

村里最年長的三叔公曾咂摸著旱煙袋，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嘆口氣：“尋娃子的舞，匠氣太重，規(guī)矩是足了，可心里頭……沒住著神。”

游客們舉著手機，興致勃勃地拍攝著這“原始的”、“神秘的”景象。

他們看不到陸尋面具后額角的細(xì)汗，更看不到他內(nèi)心的波瀾。

他剛剛大學(xué)畢業(yè)，城市的影子還在心里留著印記。

一邊是爺爺臨終前死死攥著他的手，要他“守住祖宗的東西”；另一邊，是外面世界轟鳴的列車與閃爍的霓虹。

“也許爺爺說的對，”他在心里對自己說，動作絲毫不亂，“有些東西，就像這老舊的戲臺，注定要朽爛在舊時光里。

面具后的這張臉，終究是個二十一世紀(jì)的人，要怎么去相信，舞蹈能請來神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廣場北端的高臺。

那里，單獨供奉著一枚面具。

那便是今晚的壓軸，唯有主舞才有資格佩戴的——“鬼王儺面”。

它與其他色彩鮮艷、雕工繁復(fù)的面具截然不同。

通體暗沉，像是被歲月和煙火反復(fù)浸染過，木質(zhì)的紋理天然扭曲，勾勒出一種似怒非怒、似悲非悲的神情。

它靜靜地待在那里，沒有華麗裝飾，卻自帶一股無形的氣場，仿佛所有光靠近它，都會被吸斂幾分，顯得格外幽深、邪性，而又威嚴(yán)。

鼓點驟然加密，如同驟雨敲擊牛皮，節(jié)奏快得讓人心慌。

“請——鬼王——！”

司儀拖著長音的呼喊，帶著一種近乎巫咒的韻律。

兩名赤膊的壯漢，神情肅穆乃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抬著放置鬼王儺面的木架，一步步走向場中央的陸尋。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暗沉的面具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期待與敬畏的緊張。

就在這時——一陣沒由來的陰風(fēng)，打著旋卷過廣場，發(fā)出嗚咽般的低嘯。

所有的火把和篝火，猛地向同一個方向倒伏，火光瞬間黯淡，仿佛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

“咔——啪！”

一聲清晰的崩裂聲，在短暫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固定鬼王儺面的那根陳舊麻繩，毫無征兆地，斷了。

在無數(shù)道驚駭?shù)哪抗庾⒁曄拢敲栋党恋哪镜衩婢撸路鸨毁x予了生命，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不偏不倚，如同歸巢的倦鳥，首首地朝著陸尋的臉上——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