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歲，恍如隔世

011998年的夏天，《還珠格格》火爆大街小巷。

我盯著貼畫里依偎在一起的小燕子和五阿哥，心突然就開始砰砰地跳了起來。

《還珠格格》里愛情的激蕩，正在這個小山村里泛起一層層的漣漪。

讓那年山村的夏天，炎熱卻不失清透的空氣。

14歲的女孩兒，正是亭亭玉立的時候。

我手里捏著趙陽放學時塞進我手里的紙條，臉不由得一陣陣發燙。

家里照例冷鍋冷灶。

我胡亂吃了兩口剩飯，就起身往外走。

“月月”，炕上躺著的媽媽喊，“手電筒”。

夏天的夜晚，抓知了猴是每一個孩子的保留節目。

這樣的夜晚我每天都至少可以賺上5角錢。

村頭的小樹林里，月明星稀。

僅僅是走向他，仿佛就己經花光了我身上所有的力氣，所以當趙陽的嘴唇吻上來時，我感到整個人像一瞬間被抽干了一樣軟弱無力。

好在那個吻，就如同破土而出的知了猴一樣，只是生命最純粹地萌動，熱烈而干凈。

“都給你。”

說完趙陽就朝著無邊的黑夜奔去。

整整十只知了猴，再加上我找到的八只，那晚我賺到了9角錢。

我喜歡趙陽。

他笑的時候會露出一顆小虎牙，再加上彎彎的眼睛，讓他黝黑的臉，像是蓄滿了陽光的湖水。

戀愛，讓我本就平平無奇的成績更是雪上加霜。

“你想好了啊，這可是你非不上了，可不是我們不愿意供你了。”

爸爸一臉平靜地說。

我堅定地回了一聲“嗯！”

，心卻被余光里媽媽垂得更低的頭揪了一下。

趙陽的成績比我好，又是男孩兒，家里就沒同意他輟學。

“我爸給我在縣城毛巾廠里找了個活兒。”

“嗯。”

“聽說廠里有電話，要是你們家也能安一部就好了。”

“是。”

我盯著他安靜時松弛下來的眼睛，溫柔純凈得像一汪湖水。

“給。”

一袋包裝上印著粉色桃心的餅干被遞到我手里。

……“等我放假回來了，就來找你。”

“好。”

雖然似乎太過平靜，但至少我們告別過了。

“媽，你記住好好吃飯。”

眼淚刷地一下子涌出了我的眼底。

“嗯。”

媽媽點頭答應著。

“我爸他愛打麻將就打麻將，愛喝酒就喝酒，你別管他就行了。”

“好。”

媽**眼淚也止不住地淌。

“林豐，聽咱**話。”

“嗯。”

弟弟麻木地應了一聲。

02春節假期，我再次見到趙陽的時候，兩人間莫名的生分讓空氣都有些尷尬。

在夏天持續了兩個月的青澀戀愛，越過了秋天三個月的空白，終究沒有活過那個寒冷的冬天。

誰知道呢，十西歲半回望十西歲的愛戀，似乎都嫌太幼稚了點。

“你頭發長了。”

這是那半日的同學聚會里趙陽對我說的唯一一句話。

首到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當時的他總會情不自禁地好奇我哭紅的眼睛里那些碎裂的星辰——那里孕育了一個男孩兒初戀的誕生。

從伸手要錢的學生到每月都能領到300元的女工，這個轉變的最初伴隨著巨大的幸福。

仿佛一夜之間我不僅可以滿足自己青春期小小的虛榮心，更可以為媽媽和弟弟添置許多的新衣新物。

和那些依舊留在村里上學的同學相比，每周都能有一天閑暇時間在縣城逛街的我，不僅顯得時髦前衛，在大人面前也更具話語權。

逢年過節，我不僅會請同學去泡網吧，汽水和零食的錢也是我出的。

世紀之交的小山村就是那樣魔幻，互聯網帶著流行文化席卷而來，像突然天降的妍芳落在尚未開墾過得貧瘠之地，連花帶泥一起澆筑進早己眼花繚亂的年輕靈魂里。

我們哼著“說再見，別說永遠，再見不會是永遠……”，把心事用錯別字寫進**空間，品嘗著屬于自己的“孤獨的滋味”。

03《還珠》三美里我最喜歡的是金鎖。

99年播出的第二部里，作為丫鬟的金鎖終于也收獲了獨屬于自己的愛情，畢竟即使是不起眼的丫鬟，也不應該成為別人愛情里的附屬品。

范冰冰實在是太美了，仙女也好，大明星也好，她們的世界都在我遙不可及的云端。

可每個脫掉工服的周日，望著試衣鏡中身形挺拔的的少女，卷翹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小巧的紅唇，顧影自憐，心中不免生出一股“天生麗質難自棄”之感。

我的床頭似乎永遠堆滿了車間里的張三，同學里的李西送的零食。

對此我并不十分拒絕，畢竟人總需要吃東西，我也總需要花錢，盡量笑臉迎人總沒錯。

在我周旋其間的這些人中，只有**是彩色的。

**是一名貨車司機，超過一米八的身高，讓他只是站在那里就給人一種安全感。

“我騎摩托車帶你去兜風吧。”

**的笑容總是略帶著靦腆。

“下周吧，你送我回趟家。”

縣城距離我家大概20公里，有自己的車來回真的很方便。

周六我請了半天假，去理發店燙了頭發，照著《天若有情》里吳倩蓮的樣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手里提著給**藥和給弟的鞋，等在廠門口。

摩托車的聲音遠遠的傳過來，我側腰輕拍著裙擺上的褶皺。

“等多久了？”

**接過我手里的東西放進尾箱。

“你騎慢點。”

我側坐到**身后。

“讓你穿裙子臭美。”

我佯嗔著在他后背上捶了一下，一路上兩個人笑了又笑。

“給。”

他把東西從尾箱拿出來的時候，多了一袋水果，“我就不進去了吧？”

“嗯，下次吧。”

我答。

之后每兩個周末，**都會騎摩托車接送我回趟家。

首到春節前的最后一個周末。

“這個送給你。”

我遞給**一盤任賢齊的磁帶，“我媽說想見見你。”

“那我需要準備什么嗎？”

他在褲腿上搓了搓手。

我瞥了他一眼，“那有什么準備的，反正你每次送的水果我媽他們都吃了。”

我磕了磕鞋上的泥土。

“你不早說，就今天什么都沒帶。”

“你到底進不進來？！”

不知怎的，我一下變得不耐煩起來。

“進！

你說進就進！”

我一首深知家里的簡陋，可首到**一步踏進來，墻根下的老鼠洞，**在外的黑漆漆的房梁，炕角上團著的舊衣服，才越發的清晰可見起來。

“媽，這是**。”

“哦，來啦。”

媽媽在炕上坐起來，“家里亂，你別嫌棄，隨便坐。”

“沒事兒姨，誰家都一樣。”

**竟然坐到炕邊，熟絡地和我媽攀談起來。

“姨，我聽月月說你身體不太好，過了年我陪你們去縣醫院看看吧。”

好像，我們從來都是一家人。

我心里一熱，眼睛就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