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院冷嫡

暮春的風帶著幾分暖意，卻吹不透永寧侯府深處那座偏僻的“靜姝院”。

院內的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平添幾分蕭索。

蘇瑤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里拿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女誡》，目光卻落在窗外那片被風吹得搖晃的海棠花上，久久未動。

“姑娘，喝口熱茶吧，仔細涼了傷胃。”

貼身丫鬟畫春端著個粗瓷茶碗進來，輕聲細語地勸道。

蘇瑤回過神，接過茶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才覺得那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寒意稍稍退了些。

她是永寧侯府的嫡長女，母親是當年名滿京華的安遠侯府嫡女，按說該是金尊玉貴，可自母親三年前病逝，父親侯爺蘇承宗便將她丟在這靜姝院，不聞不問。

府里的風光，都被父親寵愛的柳姨娘和她所出的庶妹蘇琳占去了。

“畫春，庫房那邊……還是沒消息嗎？”

蘇瑤捧著茶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再過幾日便是她的及笄之日，按規矩，侯府嫡女及笄該有一套體面的首飾衣裳，她前幾日讓畫春去庫房問過，至今杳無音信。

畫春臉上閃過一絲憤憤，卻還是壓低了聲音：“姑娘，庫房的劉管事說……說上個月給三姑娘添了幾套新首飾，府里用度緊，姑**及笄禮，就……就先從簡了。”

蘇琳，便是柳姨娘所生的庶妹，比蘇瑤小半歲，卻憑著柳姨**受寵，在府里橫行無忌，連帶著下人也敢怠慢這位正經的嫡小姐。

蘇瑤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從簡？

她這三年來，哪一樣不是從簡？

冬日的炭火總是缺斤少兩，夏日的冰盆更是從未見過，就連身上這件半舊的素色襦裙，還是母親留下的舊物改的。

“知道了。”

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只有畫春知道，姑娘越是平靜，心里憋著的氣就越盛。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環佩叮當的聲響，伴隨著丫鬟們諂媚的笑語。

“三姑娘，您慢點兒，這靜姝院的路不好走。”

“怕什么，姐姐這里再簡陋，我也得來瞧瞧不是？”

一個嬌俏中帶著幾分得意的聲音響起，正是蘇琳。

畫春臉色一沉，就要去攔，卻被蘇瑤拉住了。

“讓她進來。”

蘇琳穿著一身水綠色的撒花軟緞裙，頭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一走一晃，流光溢彩，襯得她本就嬌俏的臉蛋越發明艷。

她身后跟著西五個丫鬟，浩浩蕩蕩地進了院子，目光掃過院內陳舊的陳設，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姐姐，妹妹聽說你前幾日去庫房了？”

蘇琳故作關切地問道，眼神卻在蘇瑤身上那件素色襦裙上打了個轉，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蘇瑤淡淡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見過妹妹。

只是問問及笄的物件，沒什么大事。”

“及笄啊，”蘇琳拍了拍手，像是才想起，“姐姐及笄可是大事呢，父親特意囑咐了柳姨娘，要好好操辦。

妹妹想著姐姐這里許是缺些什么，特意讓人送些東西來。”

說著，她身后的丫鬟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匹料子，還有一對銀鐲子。

料子是最普通的細棉布，銀鐲子也樣式陳舊，一看就是庫房里積壓的貨色。

這哪里是送東西，分明是羞辱。

畫春氣得渾身發抖，正要說話，卻被蘇瑤一個眼神制止了。

蘇瑤看著那托盤，心里冷笑。

蘇琳這手段，比首接搶東西陰損多了。

她不明著搶你的份例，卻用這種方式告訴你，你應得的體面，在她眼里不過是這些不值錢的破爛。

她要的，就是看自己忍氣吞聲，看自己在她面前抬不起頭。

“多謝妹妹好意，”蘇瑤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鋒芒，聲音平靜無波，“只是母親留下的衣物首飾還有些，這些東西妹妹留著賞人吧。

及笄之事，父親既有安排，我等著便是。”

她沒有接那托盤，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憤怒或難堪，就像蘇琳送來的不是羞辱，只是尋常物件。

蘇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本想看著蘇瑤窘迫難堪的樣子，最好能忍不住跟她吵起來，她再去父親面前哭訴姐姐“不知好歹”，可蘇瑤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讓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姐姐這是嫌棄？”

蘇琳語氣一沉，故意提高了聲音，“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姐姐怎么能……妹妹誤會了，”蘇瑤抬眸，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我只是不想浪費。

妹妹的心意，我領了。

畫春，替我送三姑娘出去。”

她不卑不亢，既沒讓蘇琳占到便宜，也沒落下話柄。

蘇琳看著蘇瑤平靜的臉，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煩躁。

她總覺得，這個看似懦弱的嫡姐，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

那雙眼睛里藏著的東西，讓她有些不安。

“哼，既然姐姐不稀罕，那妹妹就不打擾了。”

蘇琳狠狠瞪了一眼，帶著丫鬟們氣沖沖地走了，臨走時，故意撞了畫春一下，將畫春手里的空茶碗撞落在地，摔得粉碎。

“三姑娘！”

畫春又氣又急。

蘇琳卻頭也不回，腳步聲漸漸遠去。

畫春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碎片，眼圈紅了：“姑娘，您看看她！

太過分了！

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蘇瑤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又望向蘇琳離去的方向，眼底的平靜終于被打破，燃起一簇微弱卻堅定的火苗。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母親留下的榮光，她自己的尊嚴，都不能被這樣肆意踐踏。

蘇琳今日敢用這些破爛來羞辱她，明日就敢奪走她更多的東西。

隱忍，換來的不是安寧，而是得寸進尺。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扶起畫春，聲音比剛才沉穩了許多：“沒事，碎了就碎了，不過是個碗。

畫春，從今日起，我們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畫春愣愣地看著自家姑娘，仿佛第一次認識她一般。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蘇瑤的臉上，明明還是那張清秀的臉，卻似乎多了些什么，讓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靜姝院的海棠花還在落，可院里的人，心境己然不同。

蘇瑤知道，這條路很難走，侯府里的暗流，父親的偏心，柳姨**算計，蘇琳的刁難，都是她要跨過的坎。

但她不怕。

總有一天，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蘇瑤，是永寧侯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女，不是誰都能欺辱的。

這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