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鄉即入墳

雨是憋了整季的狠勁，從鉛灰色云層里砸下來時，林墨剛把那只磨破輪軸的行李箱拖到村口。

南方山村的土路經不住這么澆，轉眼就成了爛泥潭，帆布鞋踩進去，每拔一步都帶著“咕嘰”的黏膩聲響，像有什么東西在扯著他的腳踝往下墜。

行李箱更慘，外殼被泥水糊得看不清原色，捆在外面的麻繩吸飽了雨，沉得像墜了鉛，輪軸早卡了碎石，此刻只能靠林墨半拖半扛，在泥地里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他抬頭望向前方山坳里的老宅，心口那點僅存的、對“家”的微弱念想，瞬間被雨水澆得透涼。

那房子早沒了記憶里的模樣。

土坯墻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發黑的夯土，像老人皸裂的皮膚；兩扇木門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門環上的銅綠厚得能刮下一層，風一吹就發出“吱呀——吱呀——”的哀鳴，像是有誰在門后壓著嗓子哭。

林墨伸手推開門，一股混雜著霉味、塵土和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門楣上垂落的蛛網粘了他一袖子，冷絲絲的，纏在手腕上，像甩不掉的舊債。

屋里比外面更暗。

窗紙破了好幾個洞，雨絲順著洞眼飄進來，在地上積出一小灘一小灘的水洼，倒映著灰蒙蒙的天光，晃得人眼暈。

家具沒幾件像樣的：一張缺了腿的八仙桌用半截磚頭頂著，桌面裂著一道大縫，像是被歲月生生扯出來的；三條長凳倒在地上，落滿了厚厚的灰，腳尖一碰就揚起嗆人的塵埃，害得林墨連著咳了好幾聲；最里側的墻角，祖先牌位蒙著層薄塵，牌位前的香爐里，最后一點香灰早就冷透了，被穿堂風卷得在地上打旋，像無家可歸的魂。

林墨把行李箱往墻角一扔，箱子“咚”地撞在墻上，彈出幾粒發霉的木屑。

他順著墻滑下去，坐在潮濕的泥土地上，**底下的涼意順著褲子往上滲，凍得骨頭縫都發疼，可他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屏幕亮得刺眼。

第一條是催債公司的短信，紅色的感嘆號像血珠：“林墨，欠的五萬塊再不還，下周就去你老家找你爹媽要！”

緊接著，電話就打了進來，尖銳的鈴聲在空蕩的老宅里回蕩，像針一樣扎著他的太陽穴。

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催收李”三個字，手指懸在拒接鍵上，指節泛白——他連跟人爭辯“再寬限幾天”的底氣都沒了，爹媽早在三年前就走了，這世上，他早沒什么可被威脅的親人了。

掛了電話，手機還沒暗下去，微信又跳出來一條消息。

是前女友蘇曉的，附帶一張大紅燙金的結婚請柬照片，日期就在下周末：“林墨，我要結婚了，祝你以后好好的，別再聯系啦?！?br>
照片里的她穿著白色婚紗，笑眼彎彎，手里捧著鮮花，身邊的男人西裝革履，正低頭給她整理頭紗，郎才女貌，刺眼得很。

林墨盯著那張照片，眼睛慢慢發澀。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攥著剛發的兼職工資，在寒風里站了半小時，給蘇曉買她最愛的熱奶茶，凍得指尖發紅還笑著說：“再等等，等我創業成功，咱們就在城里租個帶陽臺的房子，冬天能曬到太陽的那種?！?br>
那時候蘇曉還踮著腳，把暖手寶塞給他，說“我不急，我等你”。

可現在，她不等了。

事業沒了——上個月創業的小公司倒了，合伙人卷著僅剩的錢跑了，他不僅沒賺到錢，還欠了一*****；愛情沒了——曾經說要陪他吃苦的人，轉身就嫁了別人；家……眼前這座連遮風擋雨都做不到的破房子，哪里還有家的樣子？

雨還在下，砸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在為他的絕境敲喪鐘。

林墨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發抖。

他抬手抹了把臉，雨水混著什么溫熱的東西往下淌，落在手背上，涼得刺骨。

等他再抬起頭時，窗外的天己經黑透了，屋里的水洼倒映著他的影子，模糊又狼狽。

他看著屋頂漏下來的雨絲，一點點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像在嘲笑他的無能。

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像屋外被雨水泡爛的泥地，再也生不出半點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