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年夜飯------------------------------------------，天色陰沉得像要壓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敲門，門突然開了。，一頭栗色卷毛亂糟糟的，臉上還敷著海藻泥面膜，綠油油的一片，只露出兩只眼睛和一張嘴。，嚇得汪得發往后跳了一步。“哥！”汪馨媛一把拽開門，完全不顧自己臉上的面膜正在往下掉渣。“你可算回來了！奶奶念叨你一天了，說你再不回來，餃子都要涼了。你怎么站在門口不進來？瞅啥呢？沒什么。”汪得發拖著箱子進門。“得發回來了？”奶奶鄭沅湘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蒼老而急切，“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馨媛，給你哥倒杯熱水！知道了知道了。”汪馨媛把面膜一把扯下來，隨手扔進垃圾桶，露出被面膜泡得發白的臉，“哥你喝啥？茶還是白水？白水就行。”，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新聞聯播剛開頭，主持人正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著春運的消息。，汪明洋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回來了”，眼睛卻沒離開屏幕。，手上還沾著面粉：“洗手，馬上開飯！今天包了你愛吃的三鮮餡餃子。還有韭菜雞蛋的，***非要包，說圖個吉利。韭菜雞蛋有什么吉利的？”汪得發隨口問。
“韭菜，久財，懂不懂？”柳瑜梅白了他一眼，“年輕人，什么都不懂。”
汪得發笑笑，走到爺爺跟前。
爺爺汪兆先坐在藤椅上，手里攥著個收音機，正聽著京劇《四郎探母》。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嘴里跟著哼：“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淺水龍，被困沙灘……”
聲音沙啞，調子跑得厲害，但他自得其樂，搖頭晃腦的，手指還在藤椅扶手上打著拍子。
“爺爺。”汪得發湊過去喊了一聲。
老爺子這才抬眼瞥他一下，“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繼續跟著收音機哼唱。
汪得發早就習慣了爺爺這副做派，也不在意，轉身去洗手。
等他洗完手出來，家里的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大爸汪明海坐在爺爺旁邊，翻著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電視。
他穿著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塊亮閃閃的腕表，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
大媽姜玲雁在廚房幫忙，隔著門都能聽見她的大嗓門：“瑜梅，你這個餃子餡鹽放少了！得多放點，不然沒味兒！”
“放少了我再擱點，你別嚷嚷。”柳瑜梅的聲音。
“我不是嚷嚷，我是提醒你。過年嘛，口重點兒沒事。”
小叔汪**和小嬸李琇妮在陽臺抽煙。門關著，但煙氣還是順著門縫飄進來，混著飯菜香，有股說不出的怪味。
兩人壓低聲音說著什么，偶爾傳來幾聲笑，但笑得不自然，像是有什么心事。
堂哥汪宥成窩在角落打游戲，手機里傳來“Dou*le Kill”的音效，他頭都不抬，嘴里嘟囔著“別送別送”，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拉著。
堂姐汪語璇幫著擺碗筷，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偶爾瞥一眼汪宥成，眼神里有點嫌棄。
汪馨媛已經洗掉了臉上的面膜渣，湊到汪得發跟前：“哥，你們公司有沒有帥哥？給我介紹一個唄？”
“你不是有男朋友了？”汪得發問。
“分了分了。”汪馨媛擺擺手，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男的太摳了，約會還要AA，一頓飯兩百多塊，他讓我出一百，我說行，結果他真收了一百。你說這種人，我能跟他過嗎？”
“那你現在單身？”
“廢話，不單身我讓你介紹帥哥干嘛？”汪馨媛翻了個白眼，“對了，你們公司那個產品經理，長得挺帥的那個，叫什么來著……周什么？”
“周澤楷。”
“對對對，周澤楷！他有女朋友沒？”
“有。孩子都會跑了。”
“嘖。”汪馨媛一臉失望，“好男人都英年早婚。”
……
年夜飯在六點半準時開席。
圓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燉排骨、炸春卷、四喜丸子、清炒時蔬、蒜蓉粉絲蒸扇貝、油燜大蝦、糖醋里脊，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
十二口人圍坐一圈，把桌子擠得滿滿當當。
爺爺汪兆先坐上座，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過年好。都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老爺子話不多，但每年都是這幾句。大家跟著碰杯，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電視里放著春晚，主持人說著吉祥話，但沒人認真看，都在忙著吃菜、喝酒、聊天。
“得發啊！”酒過三巡，姜玲雁的嗓門響起來，“你今年二十七八了吧？”
汪得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來了。
“有對象沒？”
“還沒。”他老實回答。
“還沒？”姜玲雁一臉不可思議，“你都二十七八了，還挑什么挑？”
“我跟你說，現在的姑娘，好的早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都是挑剩下的。你再不抓緊，連挑剩下的都沒了。”
“大媽，我不是挑……”
“不是挑？那是怎么回事？你長得也不丑，工作也還行，怎么就找不到對象？”姜玲雁說著，轉向柳瑜梅，“瑜梅，你這個當**也不著急？”
“急啊，怎么不急？”柳瑜梅嘆氣，“可他就不上心，我能怎么辦？給他介紹了好幾個，加微信聊幾句就沒下文了。”
“那是因為你們介紹的不行。”汪得發試圖辯解。
“怎么不行？”姜玲雁立刻接話。
“我給你介紹那個，在銀行上班，穩定吧？長得也周正，父母都有退休金，多好的條件。你加了微信，聊了嗎？”
“聊了。”
“聊了怎么沒下文？”
“聊不到一塊去。”
“怎么聊不到一塊去？你多聊聊不就知道了？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聊不到一塊去，什么叫聊到一塊去？你說說，什么叫聊到一塊去？”
汪得發被問得啞口無言。
……
催婚的話題持續了整整半個小時，像一盤熱了又熱的剩菜，翻來覆去地端上來。汪得發機械地應付著，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皮越來越沉。
他這幾天確實太累了。年底公司趕項目，連著加了一個星期的班，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
昨天又坐了六個小時火車，從北京一路站到老家，腿都站麻了。現在暖氣一烤，酒意一上來，困意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得發？喝多了？”汪語璇的聲音飄忽著傳來。
汪得發想回答，舌頭卻像被黏住了。眼皮越來越重，視野越來越窄，最后只剩一線光。
那光線里，他看見母親柳瑜梅的臉。
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什么。
但汪得發聽不清。
他只看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悲傷，還像是……警告。
然后是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