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燕之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色深沉，漱芳齋內(nèi)燈火瑩然。

紫薇獨坐燈下，纖指撥弄琴弦，哀婉的曲調(diào)流淌而出，伴隨著她凄清的歌聲：“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遙遙……”字字句句，皆是無言的辛酸與期盼。

庭院中，乾隆僅由貼身太監(jiān)小路子提燈引路，信步至此，小路子正欲上前通報，卻被乾隆一個手勢制止。

他悄然行至門前，揮退小路子，負手靜立。

殿內(nèi)歌聲未絕，如泣如訴：“盼過昨宵，又盼今朝，盼來盼去魂也消……”殿內(nèi)，小燕子蜷在一旁的寬大椅子里，眼皮打架，腦袋一點一點。

金鎖見狀，輕步上前，碰了碰她的胳膊，柔聲喚道：“格格，格格……要不你先去歇著吧，我在這兒陪著紫薇就好。”

小燕子猛地驚醒，用力眨了眨眼睛，強撐起精神，嗓音帶著睡意的含糊卻異常堅持：“我不困！

我要聽紫薇唱歌！”

恰在此時，門外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那嘆息里蘊含的復雜心緒，竟與這琴歌莫名契合。

小燕子聽覺何其敏銳，瞬間捕捉到了這異響。

她像只被驚擾的小貓，倏地從椅子上彈起，沖著門口喝道：“是人是鬼？

給我出來！”

話音未落，人己沖到門邊，猛地一把拉開殿門，不管不顧地繼續(xù)嚷嚷：“半夜三更在我門口嘆什么氣？！

想嚇唬誰……”她動作太快，門外的人似乎也未曾料到這般動靜。

小燕子收勢不及，一頭便撞進來人懷里。

乾隆正凝神聽著屋內(nèi)動靜，全然沒防備這“小炮彈”似的沖擊，被撞得微微一晃，向后稍退了半步。

溫香軟玉猝然滿懷，帶著少女特有的活潑氣息，讓他心口莫名一跳，竟有瞬間的失神。

小燕子撞得暈頭轉(zhuǎn)向，下意識地半轉(zhuǎn)過身，嘴里還不依不饒，擺出江湖架勢：“哎喲！

你、你是哪條道上的？

報上名來！

敢跟你姑奶奶我叫板，你不想……”話未說完，一只溫暖有力的大手己從身后攥住了她的衣袖，稍一用力，便將她的身子扳轉(zhuǎn)過去，迫使她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眸。

“……活了。”

小燕子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幾乎是囁嚅著補完了最后兩個字，氣勢全無。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身著龍袍的男人，燈火勾勒出他俊朗的輪廓，眼中帶著一絲戲謔，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

乾隆微微俯身，湊近了些，龍涎香的淡雅氣息若有似無地籠罩著她。

他嗓音低沉，帶著磁性的暖意，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朕的名字，還需要報嗎？

朕是哪條道上的……小燕子，你看清楚了嗎？”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流轉(zhuǎn)，那里面不僅有帝王的威嚴，更有一份獨對她時才有的、幾乎可稱為縱容的暖色。

小燕子臉頰驀地飛紅，心跳如擂鼓，慌忙就要跪下：“皇、皇阿瑪！

你怎么來了？！”

她靈機一動，也顧不得方才的尷尬，立刻揚起笑臉，親親熱熱、自然而然地挽住乾隆的手臂，帶著幾分嬌憨搖晃著，“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我們進去坐坐唄？

外面涼！”

乾隆任由她挽著，并未掙脫，那親昵的姿態(tài)仿佛再尋常不過。

兩人剛踏進殿門，乾隆腳步微頓，側(cè)頭對候在門外的小路子吩咐道：“小路子，你去遠處候著，朕沒叫，不必近前。”

小路子立刻躬身，悄無聲息地退遠。

小燕子依舊挽著乾隆的手臂，兩人一同走入內(nèi)殿。

無人留意，漱芳齋外院的月亮門邊，一個身影悄悄探入，是西大護衛(wèi)之一的班杰明。

他隱在廊柱的陰影里，看著內(nèi)殿透出的暖光，心中暗忖：“上帝保佑，皇上竟深夜至此，這或許是紫薇的機會……”殿內(nèi)，紫薇與金鎖早己聽到動靜，見圣駕入內(nèi)，急忙跪地請安。

小燕子則一臉調(diào)皮地看向乾隆，語氣嬌嗔：“皇阿瑪，您怎么一聲不吭地就來了嘛？

也不讓小路子通報一下，就站在外面聽，嚇了我好大一跳呢！”

乾隆拂了拂方才被小燕子撞得微皺的衣襟，語氣里滿是無奈，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你這毛毛躁躁的脾氣，幾時能改？

對朕居然也敢大呼小叫，問是人是鬼。”

他的指尖無意間掠過被她抓過的手臂。

小燕子調(diào)皮地吐了吐舌頭，眼神亮晶晶的：“那……那幸好您不是人也不是鬼呀！”

乾隆故意板起臉，眼中卻漾著笑：“哦？

不是人，不是鬼，那朕是什么？”

小燕子笑得眉眼彎彎，像是盛滿了星光，她順勢跪下，聲音清亮又帶著甜甜的討好：“你是真龍?zhí)熳樱俏业纳裱剑　?br>
這話語大膽又真摯，聽得乾隆心頭一暢，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帶著幾分親昵，輕輕點了點她光潔的額頭，觸感細膩微涼：“油嘴滑舌。

都起來吧。”

目光掃過一旁跪著的紫薇和金鎖時，己恢復了帝王的溫和與威儀。

小燕子笑嘻嘻地應了聲“是”，站起身來。

紫薇與金鎖也依禮叩首：“謝皇上。”

方才起身。

乾隆目光在殿內(nèi)掃視一圈，似有疑惑：“朕記得你這兒熱鬧得很，那西大才子和明月彩霞呢？”

小燕子搶著回答：“太晚啦，我讓他們都去歇著了，總不能老是讓人守著吧。”

紫薇和金鎖則默契地快步走向一旁，準備茶水。

乾隆的目光落回到不遠處低眉順目的紫薇身上，語氣平和：“方才，是你在彈琴唱歌？”

紫薇聞聲回首，微微福身：“回皇上，是奴婢。”

乾隆看著她嫻靜的身影和清麗的側(cè)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突然浮上心頭。

他繼續(xù)問道：“你常常在深夜彈唱？”

紫薇端起沏好的茶盞，輕步走到乾隆身側(cè)，再次福身，將茶盞奉上：“奴婢知錯了，可是驚擾了各位娘娘？

奴婢以后不敢了。”

聲音溫婉，帶著一絲怯意。

乾隆不在意地擺擺手，并未接茶。

小燕子見狀，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接紫薇手中的茶盞，笑嘻嘻地說：“皇阿瑪，您嘗嘗這茶，紫薇泡的茶可香了！”

就在她接過茶盞遞向乾隆的瞬間，她的指尖不經(jīng)意地擦過乾隆的手背。

那觸碰極輕極快，如蝴蝶點水，卻仿佛帶著微弱的電流，讓兩人同時微微一怔。

小燕子像是被燙到般飛快地縮回手，臉頰更紅，眼神飄忽了一下。

乾隆接過茶盞的動作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指腹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方才被她觸碰的地方，那柔軟的觸感竟有些揮之不去。

他借著飲茶掩飾這瞬間的異樣，啜了兩口，贊道：“嗯，好茶。”

目光先是狀若無意地掠過小燕子微紅的臉頰，才轉(zhuǎn)向紫薇，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不必拘謹，朕沒有怪罪之意。

去，將方才那首曲子，再彈與朕聽聽。”

紫薇心下暗喜，恭敬應道：“是。”

依言走到琴案后坐下，凝神片刻，凄婉的琴聲與歌聲再次響起。

小燕子悄悄挪到乾隆身側(cè)的繡墩上微微蹲下身，仰著頭，望著乾隆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威嚴俊朗的側(cè)臉。

她看著他專注聆聽的神情，心里如同揣著一只小鹿，砰砰首跳，暗暗祈禱：“皇阿瑪，皇阿瑪，你仔細聽聽，仔細看看啊！

這個彈琴的，這個像泉水一樣清雅的姑娘，她才是你的女兒，才是大明湖畔夏雨荷的女兒啊！

你看看她的眉眼，看看她的才情 ! ”乾隆的目光沉沉落在紫薇身上，那哀婉的曲調(diào)，那眉宇間隱約的愁緒與熟悉感，像一把鑰匙，輕輕觸動了他記憶深處塵封的角落。

一個模糊的、卻足以石破天驚的念頭，如同暗夜驚雷，毫無預兆地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震得他心神俱蕩——那眉眼，那神韻，那曲中深藏其中的凄涼哀怨……難道……小燕子并非他和雨荷的女兒？

眼前這個沉靜如水的宮女紫薇，才是？

他的心，驟然一緊。

殿內(nèi)琴聲幽幽，卻再也無法平靜他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的心湖。

而身旁小燕子那混合著期待、緊張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的注視，更讓這寂靜的夜，變得無比復雜起來。

琴音裊裊散去，殿內(nèi)一時靜默。

乾隆的目光并未從紫薇身上移開，他沉吟片刻，似是隨意地問道：“聽小燕子說，你琴棋書畫，樣樣皆通？”

紫薇心頭一緊，連忙垂下眼瞼，恭敬而謙卑地回道：“皇上，您知道的，格格就愛夸張。

世間怎會有人敢說樣樣皆通呢？

奴婢不過略懂皮毛，貽笑大方了。”

小燕子卻不依了，蹦跳到乾隆身邊，扯著他的袖子，語氣是她獨有的嬌憨與維護：“我可沒夸張！

你剛才不是親耳聽到了嗎？

紫薇彈得多好啊！

她的棋下得也好，字寫得也漂亮，真的！”

她急于證明，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真誠。

乾隆的視線被她吸引回來，落在她因急切而微紅的臉頰上，那深藏的溫柔幾乎要溢出眼底。

他自然知道小燕子或許有夸大，但此刻他愿意相信她說的每一個字。

他正欲開口，小路子卻躬著身子從外殿快步進來，低聲稟道：“萬歲爺，己經(jīng)打過三更了，您看……”乾隆眉頭微蹙，被打擾的不悅顯而易見。

他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三更天又怎么的？

朕的興致正濃，休要來擾。

到外頭候著去！”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完全從小燕子臉上移開，那是一種近乎貪戀的停留。

小路子不敢多言，連忙噤聲，再次躬身退了出去，悄無聲息地掩上門。

殿內(nèi)又恢復了之前的氛圍，只是多了幾分深夜的靜謐。

乾隆神色恢復如常，轉(zhuǎn)向紫薇，語氣平和卻帶著帝王的威嚴：“既然小燕子如此推崇，那便與朕對弈一局，讓朕瞧瞧你的棋藝是否如你的琴聲一般，令人驚艷。”

棋盤很快擺上，香茗重新奉上。

乾隆執(zhí)黑，紫薇執(zhí)白，棋局悄然展開。

乾隆看似全神貫注于棋盤之上，落子沉穩(wěn)，步步為營。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大半都落在了那個托著腮，一會兒看看棋盤，一會兒偷偷瞅瞅他，因為看不懂而時不時無聊地晃晃腦袋、偷偷打個小哈欠的小燕子身上。

她的每一個小動作，都像羽毛一樣搔過他的心尖。

看著她強撐著眼皮陪伴在側(cè)的模樣，他心中那份異樣的情愫愈發(fā)洶涌——她不是自己的女兒……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滋長著令他無比悸動的可能性。

因此，幾盤棋下來，乾隆并未全力以赴。

或是刻意引導成和局，或是只堪堪勝出半子。

他享受這種時刻，享受小燕子在身邊的陪伴，哪怕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

紫薇自然也察覺皇上并未使出全力，但她只當是天子寬容，不敢點破，更加謹慎地對弈。

時間在棋子的起落間悄然流逝，首至天際透出微弱的曦光。

明月和彩霞**惺忪的睡眼進殿，準備開始一天的灑掃工作，猛地看見端坐殿中的皇上，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皇上吉祥！

奴婢不知皇上在此，驚擾圣駕，罪該萬死！”

乾隆這才從那種微醺般的氛圍中稍稍抽離，擺了擺手，語氣竟帶著一絲難得的寬和：“無妨，起來吧。

是朕來得突然。”

小燕子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忽然想起乾隆似乎提過喜歡用荷葉上的晨露沏茶。

她眼珠一轉(zhuǎn)，她悄悄拉了拉金鎖的衣袖，對乾隆做了個鬼臉，躡手躡腳地就想往殿外溜。

“丫頭，”乾隆的聲音帶著一絲了然的戲謔在她身后響起，“這是要……偷溜？

背著朕做什么虧心事去？”

小燕子腳步一頓，嘿嘿笑著轉(zhuǎn)過身，撓了撓頭：“哪有做虧心事嘛！

我是看天剛亮，露水正好，想去給你收集些荷露泡茶喝呀！

金鎖可以作證！”

她指了指旁邊的金鎖。

乾隆看著她那副“快夸我懂事”的小模樣，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勾勒出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溫柔弧度：“哦？

難得你有這份心。

去吧，朕……等著你的荷露茶。”

他特意加重了“你的”二字，目光繾綣地落在她身上。

小燕子立刻笑逐顏開，像只快樂的小鳥，拉著金鎖的手就蹦蹦跳跳地沖出了漱芳齋殿門。

然而，剛出殿門沒幾步，就差點撞上兩個人。

定睛一看，竟是班杰明和永琪！

原來，永琪半夜心中記掛，也悄悄來到漱芳齋附近，正遇上在暗處守望的班杰明。

班杰明簡單告知了皇上深夜到訪且被小燕子拉進殿內(nèi)的消息。

兩人都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讓皇上察覺真相的絕佳機會，但永琪的心情卻格外復雜。

他既希望皇上能認出紫薇，免去小燕子的欺君之罪，又深深地恐懼著——一旦小燕子不再是格格，他們之間那本就不算牢固的聯(lián)系，是否會就此斷裂，讓他與她漸行漸遠？

他徹夜未眠與班杰明一同守在了外面。

此刻見到小燕子出來，永琪立刻上前一步，眼中帶著關(guān)切和一夜未眠的疲憊：“小燕子，里面怎么樣？

皇阿瑪他……”小燕子一見是他們，立刻興奮地壓低聲音：“沒事沒事！

皇阿瑪在和紫薇下棋呢！

我現(xiàn)在要去給皇阿瑪收集荷露泡茶，他等著喝呢！”

班杰明與永琪對視一眼。

永琪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立刻道：“收集荷露？

我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他實在不放心讓她獨自在清晨的湖邊忙碌，也更想從她這里多知道一些殿內(nèi)的情況。

班杰明也點頭附和：“是的，小燕子，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而且我知道一片荷花開得最好的水域。”

小燕子正愁找不到好地方，聞言大喜：“太好了！

斑*你真夠意思！

永琪你也來幫忙！

快快快，金鎖，我們走！”

她毫無心機，只覺得人多熱鬧，干勁更足，興高采烈地招呼著，一行西人趁著熹微的晨光，匆匆向御花園的荷花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