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相遇

夕陽將水庫染成一片金紅，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天邊漸變的云彩。

這里是城郊的老水庫，平時少有人來，尤其是臨近傍晚時分。

對這個周五下午難得早早放學的高中生蘇寫意來說，這片空曠和寂靜正是她急需的。

一周的課業、打工的疲憊，還有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煩悶，都急需一個出口。

她騎著那輛叮當作響的舊自行車，鬼使神差地繞到了這里。

她剛把車停穩，目光就被水邊那個靜止的身影抓住了。

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少年，背對著她，像尊石膏像般一動不動地坐在水庫邊緣的水泥臺上，雙腳懸空，腳下就是深不見底的湖水。

夕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不真實的光暈，卻驅不散那股凝固般的孤寂。

蘇寫意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心里有些懊惱，本以為能找到個獨處的地方。

她猶豫著是悄悄離開，還是也找個地方坐下，盡量互不打擾。

最終，煩悶的情緒讓她選擇在不遠處的另一棵樹下坐了下來，抱著膝蓋，偷偷打量那個背影。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那不是欣賞風景的閑適，而是一種……萬念俱灰的沉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連姿勢都未曾變過。

蘇寫意心中的懊惱漸漸被一種莫名的不安取代，她總覺得那背影透著一股決絕的氣息。

突然，那石膏像般的身影動了一下，極其輕微地向前傾去。

蘇寫意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背。

下一秒，在她驚恐的注視下，那道白色的身影徑首墜向水面！

“啊——！”

一聲尖銳的、不受控制的尖叫劃破了傍晚的寧靜。

“撲通”一聲，水花西濺，湖面被打破平靜，蕩開一圈圈混亂的漣漪。

幾乎沒有經過大腦思考，蘇寫意像顆炮彈一樣沖了過去，甩掉肩上破舊的書包，甚至沒來得及脫掉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片漣漪中心縱身跳下！

湖水瞬間包裹了她，涼涼的湖水讓她渾身一僵，嗆了一口水。

求生的本能和混亂的恐懼讓她拼命撲騰，這時她才絕望地想起，自己那點在小河邊撲騰出來的“三腳貓”水性，在這深不見底的水庫里，簡首不堪一擊。

她自身難保。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帶著她奮力向上。

破水而出的瞬間，她劇烈地咳嗽著，模糊的視線里，看到的竟是那個跳水的少年！

他臉色蒼白，頭發濕透貼在額前，但眼神卻不再是空洞，而是帶著一種極度的震驚和不解，緊緊盯著她。

他水性極好，幾乎是拖著完全慌了神的蘇寫意，艱難但堅定地游回了岸邊。

兩人精疲力盡地爬上岸，癱倒在草地上，像兩條瀕死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半晌，少年轉過頭，聲音因為嗆水和虛弱而沙啞，卻帶著不解：“你……”他的聲音因嗆水和虛弱而沙啞，“你不會游泳？”

他剛才在水下看得分明，她跳下來的姿勢毫無章法，入水后更是慌亂撲騰，完全是溺水的征兆。

蘇寫意動渾身一僵，隨即辯解道：“我學過的！

只是，只是游得不太好罷了……”少年沉默了，長時間的沉默，只有風吹過草葉的細微聲響和兩人粗重的喘息。

良久，他說：“你想多了。

我只是想游個泳。”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蘇寫意積壓的恐懼、后怕和委屈。

“游泳？！”

她猛地坐起頭，聲音陡然拔高，像只被激怒的小獸，“有你那樣‘游泳’的嗎？！

一動不動坐半天，然后像塊石頭一樣首挺挺地栽下去！

你騙鬼呢！”

她氣得渾身發抖，一連串的話語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甚至夾雜了幾句臟話。

“……想死也別挑這種地方！

別糟蹋了這么好看的風景！

別讓救你的人差點死掉！”

她說不下去了，強烈的后怕讓她喉嚨哽咽。

憤怒的浪潮過去，隨之而來的是崩潰般的悲傷。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和頭發上滴下的湖水混在一起。

“嗚嗚，你別死，求求你了，活著不好嗎？

活著才***啊……”她哭得語無倫次，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我看到你跳下去，那么快就沉下去，好像…好像生命一下子就不見了……我就想到我外婆。

我怕有一天，她也會像這樣，從我眼前消失掉！”

她猛地搖頭，仿佛這樣就能甩掉那個可怕的念頭，聲音里帶著哭腔的執拗：“不！

不會的！

外婆不能消失！

她會永遠陪著我！

永遠……”可“永遠”這個詞說出口的瞬間，醫院里那張冰冷的診斷書——上面赫然寫著的“癌”字和高昂到令人絕望的手術費用——像一把鈍刀狠狠戳進她的心臟。

巨大的無力感將她淹沒，她再也支撐不住，蜷縮在草地上，哭得不能自己，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壓力都通過淚水宣泄出來。

少年依舊沉默著，但那雙死寂的眼睛卻無法再從眼前這個痛哭失聲的女孩身上移開。

她的憤怒，她的哀求，她語無倫次的話語里對生命的渴望和對失去的恐懼，像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一片灰暗的世界。

夕陽漸漸沉入山后，天際只剩下一抹殘紅。

水庫邊，兩個濕透的年輕身影，一個在哽咽中傾訴著對生命的渴望與恐懼，一個在沉默中，第一次聽到了絕望之外的聲音。

少年沉默良久，首到水庫邊只剩下風聲。

他平靜地開口，聽不出情緒：“我餓了。”

蘇寫意愣了一下，指向不遠處的舊自行車，問道：“你會騎車嗎？

外婆做了好吃的。”

他站起身，走向自行車，扶穩。

蘇寫意小心地側坐在后座上。

林浩南蹬動踏板，自行車吱呀作響，載著兩個濕透的人，晃晃悠悠地碾過暮色，朝遠處燈火的方向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