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典

辰時初刻，三聲悠遠的鐘鳴穿云裂石，自玄鏡門主峰之巔滾滾而下，蕩開山間繚繞千年的云霧。

十年一度的納新大典，于焉開啟。

山門廣場之上，白玉鋪地，光潔如鏡，倒映著天光云影與數百張稚嫩而興奮的臉龐。

掌門墨塵鈞身著素灰色道袍，立于高臺之上，他的聲音平緩而沉靜，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爾等入我玄鏡門，當立此誓：手中之劍，非為逞勇，乃為守護身后蒼生。”

陸知遠站在弟子隊列的最前方，身形挺拔如松。

作為首座大弟子，維持大典秩序是他的職責。

他的目光沉穩地掃過一張張新面孔，心中亦有欣慰。

宗門，又注入了新鮮的血液。

他的視線在幾個孩子身上稍作停留。

那個梳著雙丫髻，一雙烏溜溜大眼睛里閃爍著好奇與狡黠光芒的女孩，想必就是符箓堂長老都贊不絕口的天才林瓏了。

旁邊那個濃眉大眼，身板扎實，眼神中透著一股牛一般執拗的少年是程浩，天賦平庸，卻是這批弟子里最能吃苦的一個。

而在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還有一個叫李保國的少年，資質同樣平平，此刻卻正低著頭，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飛快地嘀咕著什么。

“開場動畫加掌門訓話，標準的新手村開局流程……希望能多給點基礎裝備，可別讓我白激動一場……”陸知遠微微皺眉，只當是這孩子太過緊張，胡言亂語。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最終落在了廣場最邊緣的那個角落。

那里有一個十一二歲的黑衣少年獨自站著，如同一道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陰影。

他身形瘦削，膚色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一頭如墨般的黑發襯得那張精致的臉龐愈發冷漠。

殷夜。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卻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墻，將他與所有的熱鬧與希望都隔絕開來。

“哼，妖魔的**也配站在這里？

真是污了玄鏡門的清凈地。”

一個不大不小的聲音響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

是程浩，他帶著幾個同樣出身正道家族的新弟子，刻意走到了殷夜不遠處。

那句話精準地刺向了殷夜。

他依舊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但陸知遠看得分明，殷夜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己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充滿惡意的場景，如同一把生銹的鑰匙，瞬間撬開了殷夜一道塵封己久的記憶之門。

---七歲那年，后山。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斑駁的光影。

可對于年幼的殷夜而言，整個世界都是冰冷而灰暗的。

“妖魔的**！”

“滾出玄鏡門！”

還是程浩，帶著同樣一群孩子，將他圍在中間。

石頭和泥塊雨點般地砸來，伴隨著最惡毒的咒罵。

他被**在地，瘦小的身體蜷縮著，卻始終沒有哭喊一聲。

他只是抬起頭，用一雙野獸般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們。

他不怕疼，石頭砸在身上，不疼。

那些話，卻讓殷夜有些難受。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這無盡的惡意徹底淹沒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前方。

那是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道袍，手上還沾著些許泥土，似乎剛從藥田里過來。

是陸知遠。

他沒有對那群孩子說一句呵斥的話。

他只是沉默地走過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蹲在了殷夜的面前。

陽光恰好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年幼的殷夜瞇起了眼，看著那張算不上英俊的臉。

陸知遠伸出手，用自己干凈的袖口，溫柔而又認真地，一點一點擦去了他臉上的污泥與血痕。

那動作很輕，仿佛是在拂去一件稀世珍寶上的塵埃。

擦干凈了臉，陸知遠站起身，將瘦小的殷夜完全護在了自己身后。

那并不算如何魁梧的背影，卻像一座山，為他隔絕了整個世界撲面而來的風雨。

然后，他才轉過身，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的語氣，對程浩那群孩子說：“殷夜也是玄鏡門人。

以后，誰也不能欺負他。”

那寬厚的背影和溫暖的袖子，在那一天之后殷夜依然時常想起。

他渴望那樣的關懷和對待，腦子里卻有一個聲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這份溫暖，來自于那個親手*****的仇人。

……“……為彰顯我玄鏡門之威，亦為警醒爾等，世間妖魔橫行，道途險惡，今日，特押上本門**的‘怨魔’，以儆效尤！”

司儀長老洪亮的聲音將殷夜從痛苦的回憶中驚醒。

現實中程浩鄙夷的目光，與回憶中陸知遠的背影，讓他心里有塊地方疼起來，愛與恨，感激與仇怨，如兩條毒蛇在他的心臟里瘋狂撕咬，讓他幾乎窒息。

隨著長老的宣告，廣場上興奮的議論聲逐漸平息，一種緊張與恐懼的氣氛開始蔓延。

“我靠，新手村的精英怪展示環節來了？”

李保國壓低了聲音，眼神卻亮得嚇人，“修仙世界的妖怪什么樣？

我可得看看。”

高臺之側，副掌門蕭遠山**他那打理得一絲不茍的山羊胡，目光并未關注即將登場的妖物，而是若有所思地審視著角落里的殷夜，那眼神，像個精明的商人，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而戒律堂首座嚴嘯則眉頭緊鎖，盯著即將被推上來的囚籠，低聲對身邊弟子道：“今日新晉弟子情緒駁雜，怨憎懼厲之念甚重，看好封印，莫出差池。”

陸知遠的心也微微一沉。

他本能地感覺今日的氣氛有些過于浮躁了，新弟子們的情緒太不穩定，這對于以負面情感為食的“怨魔”而言，就好像送上一場盛宴。

他下意識地向殷夜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對上那雙混雜痛苦與依賴意味的漆黑眼眸。

陸知遠的心，猛地一揪。

也就在此時，巨大的鐵籠被西名弟子合力推上了廣場中央，籠中那頭被數十道符箓禁錮的怪物，緩緩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