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陰：謝大夫的鬼魂門診簿

西周是一片朦朧的、泛著水汽的青灰色。

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盡的、柔軟的霧。

霧氣深處，隱約有水墨般的輪廓——是一角飛檐，半扇花窗，一段回廊的欄桿。

它們漂浮著，時而清晰，時而消散，像是被水浸濕又晾干的宣紙上的畫，墨跡將散未散。

而在這一片混沌的中央，立著一個身影。

他不再是方才那可怖的“書生”模樣。

衣衫雖仍帶著濕意，卻顯得輕軟了許多，顏色是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青。

面容干凈，卻有些過于蒼白，但眉眼間并無戾氣，只有一種清澈的、孩童般的迷茫。

他的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微光般的飛絮，緩緩飄浮，讓他看起來仿佛隨時會隨風散去。

謝無咎向他走去，步履無聲，在這片由執念所化的意識之境。

“柳絮果。”

他喚道，聲音在這片空間里，清晰得如同石子投入靜潭。

那身影——柳絮果——緩緩轉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謝無咎臉上，起初仍是空洞，漸漸地，有了一絲微弱的焦距，像是在辨認一個久遠而模糊的夢。

“你……”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春日柳絮拂過耳畔的質感，“你是何人？

此是何處？”

“此處是你執念所寄之地。”

謝無咎環視西周那些漂浮的、熟悉的建筑幻影，“也是她心中，最深處記得你的模樣。”

“她……”柳絮果喃喃，空茫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極輕微的顫動，像是微風撩動了靜止的絮團，“蘭因……陳蘭因。

她還好嗎？”

他沒有問“她是誰”，他記得。

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天然的熟稔與眷戀。

“不好。”

謝無咎答得平靜，卻字字清晰，“你在此處徘徊不去，她便無法安好。”

柳絮果的身體不自覺地晃了一下，周身的飛絮擾動起來。

“我……我未曾想害她。”

他急急道，語速快了些，卻更顯慌亂無依，“我只是……只是不知該去何處。

好像忘了件極要緊的事，又好像……在等什么人。”

“等誰？”

“等她……問我一句話。”

柳絮果的眼神更加迷茫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近乎透明的手，“可我忘了，她要問什么。

我也忘了，我為何在此……我叫柳絮果，是蘭因起的。

她說，柳絮是春天最自由的東西，結果卻總飄零無依……她說，你就叫‘絮果’吧，自由自在。”

謝無咎看著他。

眼前的柳絮果，身上沒有**的怨毒，只有深重的困惑和一種……被遺棄的、飄零無根的孤獨。

謝無咎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漸漸清晰。

這不是尋常的情債或命債。

“你與她，是何時相識的？”

他放緩了聲音，如同引導迷路之人。

柳絮果蹙眉，努力回想。

西周的霧氣隨著他的思緒翻涌起來，那些水墨樓閣的幻影流動、重組。

一些破碎的光影開始閃現——一個總角年紀、穿著錦緞小襖的女童，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認真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