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0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黃土坡村被凍透了。
鉛灰色的天壓得極低，雪粒子裹在北風(fēng)里，像無數(shù)把細(xì)碎的刀子，刮得窗紙“嘩啦嘩啦”響，那聲響落在人耳朵里，竟比窮人家過年的爆竹聲還要刺耳。
**的土坯房里，沒生爐子，寒氣從墻縫里鉆進來，貼著地面游走，凍得人骨頭縫都發(fā)麻。
西間的小土炕上，李招娣蜷在最里頭，身上蓋著一床打了不知多少補丁的破棉被，額頭卻燙得嚇人。
她的意識像沉在一片冰水里，又被一股滾燙的熱浪反復(fù)撕扯。
一會兒是前世43歲的自己，躺在同樣冰冷的土炕上，喉嚨里堵著痰，連咽口水的力氣都沒有。
窗外是叔嬸的叫罵聲，說她是“喪門星”，克死了爹娘，占著**的房子白吃白喝。
她想反駁，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最后一眼，她看見的是妹妹盼娣——那個被換親嫁到鄰村的姑娘，三十歲不到就熬瞎了雙眼，正摸索著給她掖被角，滿臉的淚痕。
“姐，餓不餓？
我去給你偷個窩頭……”盼娣的聲音還在耳邊，猛地，一股劇烈的咳嗽嗆得招娣心口發(fā)疼，意識瞬間被拽回了七歲的身體里。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得很。
炕沿邊蹲著個人，背影單薄得像一張被風(fēng)一吹就會破的紙。
是母親王秀蘭。
王秀蘭正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的哭聲像被掐住了喉嚨，斷斷續(xù)續(xù)地往招娣耳朵里鉆。
炕沿的另一邊，坐著爺爺李老栓。
他盤腿窩在破舊的**上，手里攥著一桿旱煙槍，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那張皺成老樹皮的臉。
他吐了口煙，煙霧繚繞里，聲音硬得像村口凍裂的石頭：“這事就這么定了。
鄰村的張老歪，今早托媒人來說了，愿意出五十塊彩禮，把招娣領(lǐng)過去當(dāng)童養(yǎng)媳。
五十塊啊，夠給你弟娶媳婦湊點家底了。”
“爹……”王秀蘭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她抬起頭，臉上的淚珠子凍得冰涼，“招娣才七歲啊！
還是個孩子！
張老歪都五十多了，腿還有毛病，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招娣過去不是送死嗎？”
“送死？”
奶奶趙氏從東間顛顛地走過來，手里攥著個納了一半的鞋底，往炕沿上一拍，尖聲尖氣地罵，“你還有臉說？
嫁到**五年，生了兩個丫頭片子，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我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娶了你這么個不下蛋的母雞！
留著招娣有什么用？
賠錢貨！
白吃家里的糧食！”
趙氏的唾沫星子濺到王秀蘭臉上，王秀蘭卻不敢擦，只是把懷里的招娣摟得更緊了些。
她的手冰涼，卻帶著一股執(zhí)拗的力氣，仿佛只要她抱得夠緊，就能把女兒護在自己的翅膀底下。
“娘，我求求你了……”王秀蘭哽咽著，膝蓋一軟，就往炕沿下跪，“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給**生個兒子！
招娣不能送走，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生兒子？”
李老栓冷笑一聲，把煙槍往鞋底上狠狠一磕，火星濺在地上，“你要是能生，早就生了！
我看你就是個絕戶的命！
今天這事兒，沒得商量！
明早天一亮，張老歪就來領(lǐng)人，你要是敢攔，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一起趕回娘家去！”
北風(fēng)裹著雪粒子，狠狠撞在窗紙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
王秀蘭的哭聲一下子就哽住了，渾身抖得像篩糠。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撞開了。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寒氣涌了進來，嗆得人鼻子發(fā)酸。
是父親李大山。
他歪歪斜斜地闖進來，頭發(fā)上沾著雪粒子，棉襖的扣子掉了兩顆，露出里面打補丁的單衣。
他瞇著醉眼，掃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王秀蘭身上，抬腳就踹了過去。
“哭！
哭哭哭！
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李大山的聲音含糊不清，滿是暴戾，“生不出兒子，還有臉哭？
爹說得對！
把這賠錢貨送走！
換點酒錢！
老子今天還沒喝夠呢！”
王秀蘭被踹得踉蹌著跌坐在地上，懷里的招娣卻被她死死護在胸口，沒磕著碰著。
冰冷的地面硌著王秀蘭的骨頭，她卻顧不上疼，只是死死地抱著女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招娣滾燙的額頭上。
那一刻，招娣的意識徹底清醒了。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涌而來。
就是今晚，爺奶定下了把她送走的事。
就是明天，母親為了救她，偷偷跑出去給張老歪下跪，卻被叔嬸撞見，當(dāng)眾羞辱了一番。
后來，母親為了湊錢贖回她，冒著大雪去山里采草藥，腳下一滑，摔下了懸崖，腿摔斷了，落下終身殘疾。
而她自己，被張老歪領(lǐng)走后，沒過一天好日子。
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干重活，稍有不慎就是打罵。
十五歲那年，她被張老歪逼著圓房，沒過半年就懷了孕，孩子生下來就夭折了。
她也落下了病根，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最后在西十三歲的那個冬天，凍餓而死。
恨！
滔天的恨意猛地攫住了招娣的心臟！
恨爺奶的冷血無情，恨父親的懦弱酗酒，恨叔嬸的落井下石，更恨這個吃人的、重男輕女的黃土坡村！
憑什么？
憑什么女人就要被當(dāng)作商品一樣買賣？
憑什么生不出兒子就要被千夫所指？
憑什么她和母親、妹妹，就要一輩子被踩在泥地里，永無出頭之日？
不！
這一世，她絕不認(rèn)命！
招娣猛地伸出滾燙的小手，死死抓住王秀蘭的衣襟。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喉嚨里擠出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喊聲：“娘……我不嫁！
我不嫁！
我要活著！
我要保護你！”
這一聲喊，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得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老栓皺起了眉，瞇著眼睛打量著炕上的小丫頭，煙槍停在嘴邊：“這丫頭，燒糊涂了？”
趙氏更是撇了撇嘴，一臉嫌惡：“燒糊涂了正好！
省得明早哭鬧，麻煩！”
李大山醉眼朦朧地看著女兒，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那光里有愧疚，有懦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但那點心疼，很快就被酒意淹沒了。
他別過頭，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只有王秀蘭，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她猛地抬起頭，把招娣緊緊摟在懷里，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她看著李老栓和趙氏，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絲倔強：“爹，娘，招娣是我的女兒，我絕不讓她去張家！
你們要是硬逼我，我就帶著招娣和盼娣，一起跳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北風(fēng)呼嘯著，像是在為這寒夜里的母女，嗚咽著伴奏。
招娣靠在母親的懷里，感受著那微弱卻堅定的體溫，小小的拳頭攥得死緊。
她的額頭依舊滾燙，但眼神卻清亮得嚇人。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新生，開始了。
這一世，她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帶著母親和妹妹，殺出一條血路！
她要讓那些欺負(fù)她們的人，付出代價！
她要讓這黃土坡村的春風(fēng)，吹進每一個被壓迫的女人心里！
黃土坡村被凍透了。
鉛灰色的天壓得極低，雪粒子裹在北風(fēng)里，像無數(shù)把細(xì)碎的刀子，刮得窗紙“嘩啦嘩啦”響，那聲響落在人耳朵里，竟比窮人家過年的爆竹聲還要刺耳。
**的土坯房里，沒生爐子，寒氣從墻縫里鉆進來，貼著地面游走，凍得人骨頭縫都發(fā)麻。
西間的小土炕上，李招娣蜷在最里頭，身上蓋著一床打了不知多少補丁的破棉被，額頭卻燙得嚇人。
她的意識像沉在一片冰水里，又被一股滾燙的熱浪反復(fù)撕扯。
一會兒是前世43歲的自己，躺在同樣冰冷的土炕上，喉嚨里堵著痰，連咽口水的力氣都沒有。
窗外是叔嬸的叫罵聲，說她是“喪門星”，克死了爹娘，占著**的房子白吃白喝。
她想反駁，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最后一眼，她看見的是妹妹盼娣——那個被換親嫁到鄰村的姑娘，三十歲不到就熬瞎了雙眼，正摸索著給她掖被角，滿臉的淚痕。
“姐，餓不餓？
我去給你偷個窩頭……”盼娣的聲音還在耳邊，猛地，一股劇烈的咳嗽嗆得招娣心口發(fā)疼，意識瞬間被拽回了七歲的身體里。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得很。
炕沿邊蹲著個人，背影單薄得像一張被風(fēng)一吹就會破的紙。
是母親王秀蘭。
王秀蘭正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的哭聲像被掐住了喉嚨，斷斷續(xù)續(xù)地往招娣耳朵里鉆。
炕沿的另一邊，坐著爺爺李老栓。
他盤腿窩在破舊的**上，手里攥著一桿旱煙槍，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那張皺成老樹皮的臉。
他吐了口煙，煙霧繚繞里，聲音硬得像村口凍裂的石頭：“這事就這么定了。
鄰村的張老歪，今早托媒人來說了，愿意出五十塊彩禮，把招娣領(lǐng)過去當(dāng)童養(yǎng)媳。
五十塊啊，夠給你弟娶媳婦湊點家底了。”
“爹……”王秀蘭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她抬起頭，臉上的淚珠子凍得冰涼，“招娣才七歲啊！
還是個孩子！
張老歪都五十多了，腿還有毛病，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招娣過去不是送死嗎？”
“送死？”
奶奶趙氏從東間顛顛地走過來，手里攥著個納了一半的鞋底，往炕沿上一拍，尖聲尖氣地罵，“你還有臉說？
嫁到**五年，生了兩個丫頭片子，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我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娶了你這么個不下蛋的母雞！
留著招娣有什么用？
賠錢貨！
白吃家里的糧食！”
趙氏的唾沫星子濺到王秀蘭臉上，王秀蘭卻不敢擦，只是把懷里的招娣摟得更緊了些。
她的手冰涼，卻帶著一股執(zhí)拗的力氣，仿佛只要她抱得夠緊，就能把女兒護在自己的翅膀底下。
“娘，我求求你了……”王秀蘭哽咽著，膝蓋一軟，就往炕沿下跪，“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給**生個兒子！
招娣不能送走，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生兒子？”
李老栓冷笑一聲，把煙槍往鞋底上狠狠一磕，火星濺在地上，“你要是能生，早就生了！
我看你就是個絕戶的命！
今天這事兒，沒得商量！
明早天一亮，張老歪就來領(lǐng)人，你要是敢攔，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一起趕回娘家去！”
北風(fēng)裹著雪粒子，狠狠撞在窗紙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
王秀蘭的哭聲一下子就哽住了，渾身抖得像篩糠。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撞開了。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寒氣涌了進來，嗆得人鼻子發(fā)酸。
是父親李大山。
他歪歪斜斜地闖進來，頭發(fā)上沾著雪粒子，棉襖的扣子掉了兩顆，露出里面打補丁的單衣。
他瞇著醉眼，掃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王秀蘭身上，抬腳就踹了過去。
“哭！
哭哭哭！
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李大山的聲音含糊不清，滿是暴戾，“生不出兒子，還有臉哭？
爹說得對！
把這賠錢貨送走！
換點酒錢！
老子今天還沒喝夠呢！”
王秀蘭被踹得踉蹌著跌坐在地上，懷里的招娣卻被她死死護在胸口，沒磕著碰著。
冰冷的地面硌著王秀蘭的骨頭，她卻顧不上疼，只是死死地抱著女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招娣滾燙的額頭上。
那一刻，招娣的意識徹底清醒了。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涌而來。
就是今晚，爺奶定下了把她送走的事。
就是明天，母親為了救她，偷偷跑出去給張老歪下跪，卻被叔嬸撞見，當(dāng)眾羞辱了一番。
后來，母親為了湊錢贖回她，冒著大雪去山里采草藥，腳下一滑，摔下了懸崖，腿摔斷了，落下終身殘疾。
而她自己，被張老歪領(lǐng)走后，沒過一天好日子。
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干重活，稍有不慎就是打罵。
十五歲那年，她被張老歪逼著圓房，沒過半年就懷了孕，孩子生下來就夭折了。
她也落下了病根，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最后在西十三歲的那個冬天，凍餓而死。
恨！
滔天的恨意猛地攫住了招娣的心臟！
恨爺奶的冷血無情，恨父親的懦弱酗酒，恨叔嬸的落井下石，更恨這個吃人的、重男輕女的黃土坡村！
憑什么？
憑什么女人就要被當(dāng)作商品一樣買賣？
憑什么生不出兒子就要被千夫所指？
憑什么她和母親、妹妹，就要一輩子被踩在泥地里，永無出頭之日？
不！
這一世，她絕不認(rèn)命！
招娣猛地伸出滾燙的小手，死死抓住王秀蘭的衣襟。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喉嚨里擠出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喊聲：“娘……我不嫁！
我不嫁！
我要活著！
我要保護你！”
這一聲喊，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得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老栓皺起了眉，瞇著眼睛打量著炕上的小丫頭，煙槍停在嘴邊：“這丫頭，燒糊涂了？”
趙氏更是撇了撇嘴，一臉嫌惡：“燒糊涂了正好！
省得明早哭鬧，麻煩！”
李大山醉眼朦朧地看著女兒，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那光里有愧疚，有懦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但那點心疼，很快就被酒意淹沒了。
他別過頭，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只有王秀蘭，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
她猛地抬起頭，把招娣緊緊摟在懷里，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她看著李老栓和趙氏，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絲倔強：“爹，娘，招娣是我的女兒，我絕不讓她去張家！
你們要是硬逼我，我就帶著招娣和盼娣，一起跳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北風(fēng)呼嘯著，像是在為這寒夜里的母女，嗚咽著伴奏。
招娣靠在母親的懷里，感受著那微弱卻堅定的體溫，小小的拳頭攥得死緊。
她的額頭依舊滾燙，但眼神卻清亮得嚇人。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新生，開始了。
這一世，她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帶著母親和妹妹，殺出一條血路！
她要讓那些欺負(fù)她們的人，付出代價！
她要讓這黃土坡村的春風(fēng)，吹進每一個被壓迫的女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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