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跑？

留在這窮山溝里，靠那點工分，一家人餓不死就算不錯了。

而且1977年，高考馬上就要恢復(fù)，原主家里能弄到返城名額，說明有點門路。

留在農(nóng)村，他這輩子就真完了。

不，不止他。

沈青禾和妞妞也會跟著他吃苦。

煤油燈的光晃了晃，廚房門開了。

沈青禾端著個瓦盆出來，盆里冒著熱氣，應(yīng)該是熱水。

她穿著打補丁的棉襖，頭發(fā)用根木簪子隨便挽著，臉頰被冷風(fēng)吹得發(fā)紅。

看見陸決明站在院門口，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小聲說：“飯快好了，你……進屋吧，外頭冷。”

陸決明沒動。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名義上是他妻子的女人。

二十西歲，眼角己經(jīng)有了細紋，手因為常年干活粗糙開裂，但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青禾。”

陸決明開口，聲音有點啞。

沈青禾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

她大概以為，他要說走的事了。

“我……”陸決明深吸一口氣，冷空氣嗆得肺疼，“我今天下午的火車。”

沈青禾身體晃了一下，手里的瓦盆差點摔了。

但她很快穩(wěn)住，低頭“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往廚房走。

背影單薄得像張紙。

“你收拾一下，”陸決明接著說，“把要緊的東西帶上，衣服不用多拿，城里可以買。

妞妞的尿布多備幾塊，路上用。”

沈青禾猛地轉(zhuǎn)過身。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我的返城手續(xù)辦好了，”陸決明盡量讓語氣平靜些，“你的隨遷申請我也遞上去了，雖然還沒批下來，但先跟我走。

到了城里，再想辦法落戶。”

“可、可是……”沈青禾聲音發(fā)顫，“你家里不是說……說我一個人回去？”

陸決明打斷她，“那是他們說的。

我現(xiàn)在有老婆有孩子，要回，就一起回。”

沈青禾手里的瓦盆“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在凍土上冒出白氣。

她沒去撿，只是呆呆地看著陸決明，像是不認識他一樣。

“你……你說真的？”

“真的。”

陸決明走過去，撿起瓦盆。

盆沒碎，只是邊沿磕掉一塊瓷。

“快去收拾，時間不多了。

下午三點的火車，咱們得早點去縣里。”

沈青禾還是沒動，眼睛里漸漸浮起水汽。

“可是妞妞……妞妞還小，路上……路上我抱著。”

陸決明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們母女倆受委屈。”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青禾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她轉(zhuǎn)過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然后快步走進屋里。

陸決明站在那兒，看著地上那攤水漬慢慢結(jié)冰。

他知道，沈青禾不是傻子。

原主這幾個月鬼鬼祟祟收拾東西，村里風(fēng)言風(fēng)語，她怎么可能沒察覺？

但她什么都沒問，只是每天起得更早，睡得更晚，仿佛多做點活，就能讓他改變主意。

現(xiàn)在他說要帶她走，她信嗎？

恐怕一半是希望，一半是恐懼。

怕他只是隨口一說，怕這又是一場空歡喜。

屋里傳來細微的動靜，是沈青禾在翻箱倒柜。

接著是妞妞被吵醒的哼唧聲，沈青禾小聲哄著：“妞妞乖，媽媽在呢……”陸決明走進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土炕燒著，但只有一點余溫。

炕上堆著幾件打補丁的衣裳，沈青禾正手忙腳亂地把它們疊好，塞進一個破布包袱里。

兩歲的妞妞坐在炕沿，**眼睛，看見陸決明，伸出小手：“爸……抱……”陸決明心里某處軟了一下。

他走過去，把小女孩抱起來。

妞妞很輕，小臉凍得紅撲撲的，頭發(fā)黃而稀疏，但眼睛很大，像沈青禾。

“爸爸，我們要去哪兒呀？”

妞妞趴在他肩上，小聲問。

“去城里。”

陸決明說，“去住大房子，吃白米飯。”

“有肉嗎？”

“有，管夠。”

妞妞“咯咯”笑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沈青禾看著這一幕，眼淚又涌出來了。

她趕緊低頭繼續(xù)收拾，肩膀一抽一抽的。

陸決明抱著孩子，打量這間屋子。

家徒西壁。

除了炕，就只有一張瘸腿桌子，兩把破凳子，一個掉漆的木箱子。

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報紙，算是唯一的裝飾。

所有的家當(dāng)，一個包袱就能裝完。

不，還有。

陸決明走到墻角，蹲下身，摳了摳墻磚。

記憶里，原主返城前，把一些不想帶走又舍不得扔的舊物塞進了墻縫——幾本高中課本，一本相冊，還有……他的手摸到一個油紙包。

打開，里面是零零散散的毛票和硬幣，數(shù)了數(shù)，一共九塊三毛五分。

這是沈青禾偷偷攢的私房錢。

她每天從牙縫里省，一分一分攢，想著萬一哪天丈夫真要走了，她和妞妞還能靠這點錢撐一段時間。

陸決明把錢塞回油紙包，起身走到沈青禾身邊，把包放進她正在收拾的包袱里。

沈青禾看見，愣住了。

“你的錢，你收好。”

陸決明說，“到了城里，要花錢的地方多。”

沈青禾咬著嘴唇，用力點頭。

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也大亮了。

陸決明去廚房，鍋里煮著紅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灶臺上還有兩個窩窩頭，是沈青禾給他準備的干糧——她以為他要一個人走，路上吃。

“先吃飯。”

陸決明把粥盛出來，窩窩頭掰開，泡在粥里。

一家三口圍著瘸腿桌子，安靜地喝粥。

妞妞吃得高興，小腿一晃一晃的。

沈青禾小口小口喝，眼睛時不時瞟陸決明，像是怕他隨時會消失。

陸決明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從現(xiàn)在開始，每一步都不能走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