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土坯房里的第一碗窩窩頭

拖拉機“突突”的轟鳴聲在山坳里漸漸消散，揚起的黃土落了林晚一身。

她扶著臉色發白的母親，踩著坑洼的土路往坡上走，眼前那座墻皮剝落的土坯房，就是他們家往后在**大隊的落腳地。

“晚丫頭，這就是隊里給你們分的屋，雖舊了點，但頂子沒漏，先湊活住。”

領路的大隊會計王大叔放下肩上的木箱子，指了指門上掛著的褪色藍布簾，“灶房在東頭，水缸我給你們挑滿了，有事就去大隊部找我。”

林晚連聲道謝，看著王大叔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里光線昏暗，地面是沒鋪平的黃土，靠墻擺著兩張吱呀晃悠的木板床，墻角堆著幾捆干柴，空氣里飄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這日子可怎么過啊……”母親李蘭芝扶著墻坐下，眼圈泛紅，“咱們在縣城雖不算富裕，可也不用住這樣的房子，你爹還在公社接受**，我這身子骨……娘，別擔心。”

林晚蹲下身，握著母親冰涼的手，聲音盡量放得平穩，“爹很快就會回來，這房子咱們拾掇拾掇就好了，我還有手藝，餓不著咱們。”

她說著，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個布口袋，倒出里面的東西——半袋玉米面，一小把雜豆，還有幾個硬邦邦的紅薯。

這是他們從縣城帶出來的全部口糧。

昨天公社通知下放，家里的東西大多沒來得及帶，只搶著裝了點吃的和母親的藥。

林晚把紅薯埋進灶房的柴火堆里，又舀了兩碗玉米面，摻著雜豆粉和溫水揉成團。

水加得有點多，面團發黏，她只能一點點往里面加干玉米面，手指被粗糙的面粉磨得發疼。

“晚晚，別費力氣了，就這么蒸吧。”

李蘭芝靠在門框上，看著女兒忙碌的身影，心里又酸又疼。

林晚沒應聲，她記得在糕點鋪當學徒時，師傅說過粗糧也能做得順口些。

她把揉好的面團分成小份，捏成窩窩頭的形狀，在底部按出一個小坑，這樣蒸的時候受熱均勻，也能少費點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鍋底，水汽漸漸從鍋蓋縫里冒出來。

林晚坐在灶前添柴，聽著母親壓抑的咳嗽聲，心里憋著一股勁。

她不能慌，更不能垮，她是家里唯一的頂梁柱了。

不知過了多久，窩窩頭的香氣混著紅薯的甜香飄了出來。

林晚掀開鍋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她小心地把窩窩頭撿出來，放在粗瓷碗里。

剛蒸好的窩窩頭帶著熱氣，表面不算光滑，卻透著糧食的香氣。

林晚拿了一個遞給母親：“娘，你嘗嘗，我摻了雜豆，比純玉米面的香點。”

李蘭芝咬了一小口，粗糙的口感劃過喉嚨，卻帶著溫熱的暖意，她眼眶一熱，點了點頭：“好吃，比家里以前蒸的還好吃。”

林晚自己也拿起一個，慢慢嚼著。

玉米面的澀味還在，但雜豆的微香中和了不少，她想著，要是能有把野菜，切碎了和在面里，味道肯定更好。

正吃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一道低沉的男聲：“王家嬸子說你們家剛到，我來看看。”

林晚抬頭，見門口站著個高個子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褲腳卷起，露出結實的小腿，臉上帶著幾分剛從地里回來的疲憊，眼神卻很亮。

她認出這是早上在大隊部見過的生產隊隊長，沈烈。

沈烈的目光掃過屋里的陳設，最后落在母女倆手里的粗瓷碗上，沒多問，只把肩上扛著的一小捆干柴放在灶房門口：“灶房柴火不多，我給你們捎了點。

隊里明天分糧，你們是外來戶，按人頭分，到時候我讓人給你們送過來。”

“多謝沈隊長。”

林晚連忙起身，想讓他進屋坐，卻見沈烈擺了擺手，轉身就走了，只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

林晚看著那捆干柴，又看了看碗里的窩窩頭，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這**大隊的日子，總歸是能往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