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安隅

嘖，膽子還是這么小，這點壓力就哭了？”

一道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腦海里炸開，不算陌生，像是他自己的聲音，卻又多了幾分漫不經心的散漫，還帶著點戲謔的調子，聽得林以安渾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間凍住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瓷磚墻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堅硬的瓷磚硌著脊椎，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只是死死地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瞪得通紅，像是受驚的兔子。

“誰？”

他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尾音都在發抖，在空無一人的洗手間里，撞出細碎的回音，又被嘩嘩的流水聲吞沒。

鏡中的人沒說話，只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順著臉頰的弧度漾開，帶著幾分痞氣，幾分張揚，連眼角那顆淺淡的痣，都跟著添了幾分肆意的風情。

和林以安此刻僵硬的表情截然不同，像是有另一個靈魂，正棲居在這具身體里，正透過這雙眼睛，懶洋洋地打量著他，帶著一種了然于心的嘲弄。

林以安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沖破胸腔，指尖冰涼，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額前的碎發。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尖銳的疼意讓他勉強保持著一絲清醒。

他知道自己出問題了，從三個月前開始，一些無法解釋的異常，就像潮水一樣，慢慢淹沒了他的生活。

明明記得自己在公司加班到深夜，醒來時卻躺在城郊廢棄的攝影基地，身上沾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手邊還放著一束不知名的小野花；辦公桌的抽屜里，莫名多了一臺嶄新的單反相機，機身是他舍不得買的型號，鏡頭上還沾著未干的泥漬，他從未碰過攝影，卻對這臺相機的按鈕了如指掌；手機相冊里多了一個加密的文件夾，里面全是城市角落的光影——凌晨五點的老街石板路、暴雨后積著水的屋檐、黃昏時被晚霞染紅的天臺，每一張的構圖都驚艷得讓他心驚，可這些地方，他明明從未去過。

他去過醫院，掛了神經內科的專家號。

醫生聽完他的描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只說是工作壓力太大導致的神經衰弱，開了些安神的藥，囑咐他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林以安信了，或者說，他強迫自己去相信。

他把那些異常歸結為疲憊過度產生的幻覺，把相機鎖進柜子，把相冊加密，試圖裝作什么都沒發生過，試圖回到那個按部就班、小心翼翼的生活軌跡里。

可首到此刻，看著鏡中那雙全然陌生的眼睛，聽著腦海里那道不屬于自己的聲音，他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事情遠沒有那么簡單。

“你……你占了我的身體？”

林以安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讓他連站著都覺得費力。

“占？”

那聲音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屑，幾分嘲弄，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事情。

鏡中人的眉梢輕輕挑了挑，那神態，囂張又張揚，和林以安骨子里的怯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身體本來就有我的一份。”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玩味什么，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以安，你把自己憋得太久了。”

“你不敢反抗的，不敢追求的，不敢發泄的，不都得靠我來替你活？”

水流還在嘩嘩地淌著，氤氳的水汽漫上來，給鏡子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鏡中人的臉變得模糊，五官像是融化的墨，漸漸和他的臉重疊在一起，可那雙眼睛里的光，卻愈發清晰，像暗夜里燒起來的一簇火，又黑又亮，燒得他渾身發冷。

林以安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腦海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轟然碎裂。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想起那個總是被欺負、總是被忽略的自己。

小時候的他，總愛對著鏡子說話。

那時他被同學搶走了新買的鉛筆，回家后不敢告訴父母，只能躲在房間里，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許愿。

他希望有個勇敢的人能保護他，能替他搶回鉛筆，能替他推開那扇鎖著的閣樓門，能替他活成他不敢活的樣子——活成一個張揚的、自由的、不用看別人臉色的樣子。

難道……一個荒謬的、讓他渾身發冷的念頭，猛地竄進腦海，像一道驚雷，炸得他頭皮發麻。

“我叫林以墨。”

那聲音終于報出了名字，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一把鑰匙，**了他混沌的意識里，轉動，解鎖。

“以后，你的日子，我說了算。”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以安的意識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猛地往下沉。

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襲來，眼前的鏡子開始扭曲，鏡中人的臉與他的臉重疊又分開，分開又重疊，最后，那股張揚的、熾熱的氣息，徹底吞噬了他。

黑暗，鋪天蓋地地涌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