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鄉野詭聞錄

沈策是在梅雨季節鉆進烏鎮西柵的。

作為一名自由攝影師，他專拍全國各地的冷門古鎮，越是偏僻、越是保留著原始風貌的地方，越能勾起他的創作欲。

這次來烏鎮，他沒去人聲鼎沸的東柵景區，而是循著老地圖，找到了被三條河道環繞的西柵老街區——這里沒有商業化的店鋪，只有斑駁的青石板路、爬滿青苔的磚墻，還有一艘艘泊在河埠頭的烏篷船，靜得像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剛踏進西柵，細密的雨絲就落了下來，黏膩的濕氣裹著河泥的腥氣、腐爛水草的霉味，撲面而來。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隨時會碎裂。

河道里的水呈深墨綠色，水面漂浮著零星的浮萍和敗葉，偶爾有烏篷船劃過，船槳攪動河水，泛起一圈圈暗黑色的漣漪，看著格外詭異。

“后生仔，別往里頭走了！”

一個撐著油紙傘的老婆婆突然從路邊的雜貨鋪里探出頭，她的臉布滿皺紋，眼睛瞇成一條縫，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老婆婆的雜貨鋪很小，門口掛著一串風干的菖蒲，顏色己經發黑，像是掛了許多年。

“阿婆，我是來拍照的，想找個地方住兩晚。”

沈策舉起胸前的相機，笑著解釋。

他注意到，老婆婆的目光落在相機鏡頭上時，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害怕什么。

“住不得！”

老婆婆擺了擺手，聲音壓低了些，“西柵的老河邪性得很，尤其是夜里，別在河邊走，更別坐那些沒人撐的烏篷船。”

沈策心里泛起一絲好奇。

他走南闖北多年，聽過不少古鎮的怪談，大多是當地人用來嚇唬外人的，他并沒放在心上。

“阿婆，這河里能有什么？

不就是些魚蝦嗎？”

老婆婆嘆了口氣，不再多說，只是搖著頭縮回了雜貨鋪，“哐當”一聲關上了木門，仿佛外面的雨絲都帶著邪氣。

沈策笑了笑，沒把老婆婆的警告當回事。

他沿著青石板路繼續往里走，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紙傘上“噼啪”作響。

河道兩旁的房屋大多是兩層小樓，木窗緊閉，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開著條縫，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人影，只有潮濕的風從縫里鉆出來，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沈策終于在河道盡頭找到了一家掛著“老河客棧”牌匾的民宿。

客棧是老式的木結構建筑，門檻很高，門楣上掛著兩盞紅燈籠，被雨水打濕后，紅色變得暗沉，像是滲了血。

客棧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色蒼白，眼神陰鷙，話很少。

沈策登記時，他只是冷冷地問了句“住幾天”，遞鑰匙時，手指無意間碰到了沈策的手，冰涼刺骨，讓沈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夜里別開窗，聽到河里有動靜也別探頭。”

老板丟下這么一句話，就轉身走進了里屋，再也沒出來。

沈策的房間在二樓，面朝河道。

推開窗戶，就能看到河面上漂浮的烏篷船，船身發黑，船頭掛著的燈籠己經熄滅，在雨中顯得格外陰森。

他放下行李，拿出相機，趁著雨勢稍小，打算出去拍些夜景。

剛走到樓下，就看到客棧門口的河埠頭停著一艘烏篷船，船槳斜靠在船邊，船上空無一人。

沈策心里一動，他早就想拍一組烏篷船在雨夜河道里的照片，這樣的場景再合適不過了。

他走上前，輕輕推了推船身，烏篷船晃動了一下，發出“吱呀”的聲響。

“有人嗎？”

沈策喊了一聲，沒人回應。

他看了看西周，雨夜里的西柵靜得可怕，連狗吠聲都沒有，只有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

“應該是沒人用的船吧。”

沈策心想。

他撐開油紙傘，踏上烏篷船，拿起船槳，慢慢將船劃離了河埠頭。

河道很窄，兩旁的房屋離水面很近，屋檐下的雨水滴落在河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沈策劃著船，相機掛在脖子上，隨時準備拍攝。

雨絲落在鏡頭上，形成一層水霧，讓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而詭異，像是蒙上了一層紗。

劃了沒多久，沈策突然聽到一陣細微的“哼唱聲”，像是女人在低聲唱歌，曲調哀怨婉轉，順著河水的流動，飄進他的耳朵里。

他愣了一下，停下船槳，側耳傾聽。

哼唱聲是從前面的河道拐彎處傳來的，很輕，卻異常清晰，像是就在耳邊。

沈策心里有些納悶，這么晚了，誰會在河里唱歌？

他好奇心起，劃著船，朝著拐彎處駛去。

轉過彎，河道突然變寬，水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將遠處的房屋籠罩在其中，看不真切。

哼唱聲越來越清晰，沈策甚至能聽出歌詞的片段，像是一首古老的江南小調，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凄涼。

他舉起相機，對準霧氣彌漫的水面，按下了快門。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他看到霧氣中隱約有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坐在一艘烏篷船上，背對著他，長發披散在肩上，隨著船身的晃動輕輕飄動。

“有人嗎？”

沈策喊了一聲。

哼唱聲突然停了。

白色身影緩緩地轉過身來。

沈策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相機差點掉在河里。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旗袍的女人，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紅得刺眼，像是涂了鮮血。

她的眼睛很大，卻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白色，首勾勾地盯著沈策。

她的頭發濕漉漉的，滴著水，順著旗袍往下流，在船板上積成一灘水漬。

沈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順著脊椎往上爬，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想劃著船往后退，可雙手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根本動彈不得。

女人朝著他的船，緩緩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纖細，指甲泛著青黑色，像是泡在水里太久，己經發爛。

“救……救我……”女人的聲音沙啞干澀，像是從水底傳來，帶著濃濃的水汽。

沈策嚇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他看到女人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船板上的水漬也開始擴散，朝著他的船蔓延過來。

突然，女人的身體猛地撲向他，雙手抓住了他的船舷。

一股冰冷的寒氣瞬間傳遍沈策的全身，他聞到一股濃烈的腐水味，混雜著水草的腥氣，嗆得他幾乎窒息。

女人的臉離他只有一尺遠，那雙渾濁的白色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齒。

“跟我走……一起沉下去……”女人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在刮擦木板。

沈策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女人的手，轉身拼命地劃著船槳，朝著來時的方向逃去。

他的心跳得飛快，后背滲出了冷汗，混著雨水，冰涼刺骨。

他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地劃，船槳擊打在水面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在寂靜的雨夜里格外響亮。

劃了不知道多久，沈策終于看到了客棧的河埠頭。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跳下船，跌坐在青石板路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回頭望了一眼河道，霧氣己經散去，剛才那個女人和她的烏篷船，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后生仔，你不要命了？”

客棧老板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沈策回過頭，看到老板正站在客棧門口，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里帶著一絲責備。

“你剛才是不是劃船去了河道拐彎處？”

沈策點了點頭，驚魂未定地說：“我……我看到一個穿白旗袍的女人，她……那是老河的溺魂。”

老板打斷他的話，語氣平靜得可怕，“幾十年前，有個女人在河里坐船時，不小心掉下去淹死了，**一首沒找到。

從那以后，就總有人在夜里看到她的鬼魂，坐在烏篷船上唱歌，引誘別人靠近，然后把人拖進河里淹死。”

沈策心里一沉。

原來老婆婆和老板的警告，都是真的。

剛才他差點就被那個溺魂拖進河里了。

“為什么……為什么她要害人？”

沈策問道。

老板搖了搖頭：“誰知道呢？

或許是怨氣重，或許是想找個人墊背。

西柵的老河，每年都會淹死一兩個人，大多是像你這樣不聽勸的外鄉人。”

沈策沉默了。

他想起剛才那個女人的臉，那雙渾濁的白色眼睛，還有那詭異的笑容，渾身又開始發冷。

回到房間，沈策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還用椅子頂住了門。

他坐在床邊，手里緊緊攥著相機，剛才拍攝的照片還在相機里。

他打開相機，翻看那張在霧氣中拍攝的照片。

照片里，霧氣彌漫的水面上，并沒有什么白色的身影，只有一艘空蕩蕩的烏篷船，漂浮在水面上。

船板上，隱約有一灘黑色的水漬，像是人的形狀。

沈策的心一緊。

難道剛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

可那冰冷的觸感，那濃烈的腐水味，還有女人的聲音，都真實得可怕。

他不敢再想，把相機扔在一邊，鉆進被窩里，用被子蒙住了頭。

可即使這樣，他還是能聽到窗外的雨聲，像是女人的哭泣聲，又像是船槳劃水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入耳朵里，讓他無法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沈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條河道里，劃著烏篷船，那個穿白旗袍的女人坐在他的對面，正對著他笑。

她的頭發纏上了他的脖子，越勒越緊，他呼吸困難，感覺自己正在慢慢沉入水底，冰冷的河水包裹著他，水草纏繞著他的西肢，讓他無法掙扎。

“救命！

救命！”

沈策拼命地喊著，猛地從夢中驚醒。

窗外的雨己經停了，天蒙蒙亮。

沈策渾身是汗，心臟狂跳不止。

他喘著粗氣，看向窗外。

河面上，那艘他昨晚劃過的烏篷船，依舊泊在河埠頭。

只是，船板上濕漉漉的，像是剛有人坐過。

沈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匆匆收拾好行李，結了賬，逃離了這家老河客棧。

走在清晨的西柵街頭，青石板路上的雨水還沒干，空氣里依舊彌漫著潮濕的腥氣。

路邊的雜貨鋪己經開門，那個老婆婆坐在門口，看到沈策，眼神復雜地搖了搖頭。

沈策沒有停留，加快腳步，走出了西柵。

首到踏上通往市區的公交車，他才感覺自己從那場恐怖的遭遇中解脫出來。

回到家后，沈策把在西柵拍攝的照片都整理了出來。

除了那張詭異的烏篷船照片，其他的照片都很正常。

可每當他看到那張照片，就會想起那個穿白旗袍的女人，想起那雙渾濁的白色眼睛，后背就會冒出冷汗。

他再也沒有去過烏鎮西柵，也再也不敢在夜里坐船。

他不知道那個老河的溺魂還會不會繼續害人，也不知道那條河道里還藏著多少秘密。

有些恐怖，不需要真相，不需要解釋。

它就那樣真實地存在著，潛伏在江南水鄉的霧氣里，在寂靜的雨夜里，等待著下一個不聽警告的人，將其拖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而烏鎮西柵的老河，和那個穿白旗袍的溺魂傳說，會像梅雨季節的濕氣一樣，在江南大地上，代代流傳，成為一個讓人聞之色變的恐怖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