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聲不停

父親的手藝是跟外公學的。
外公的鐵匠鋪在鎮上開了五十年，打過的鐵器能裝滿三間瓦房。父親十九歲那年從山里出來，成了外公的徒弟。三年后，他娶了外公的女兒，也就是我媽。又過了三年，外公去世，鐵匠鋪就剩父親一個人撐著。
我小時候，鋪子還熱鬧。十里八鄉的農人都來，打鋤頭、打鐮刀、打菜刀、打鍋鏟。爐火從早燒到晚，風箱呼哧呼哧喘氣，鐵錘砸在砧子上，叮當叮當，像寺廟里的晨鐘暮鼓，能傳出二里地。
父親打鐵時不說話，眼睛盯著手里的活計，像老和尚盯著木魚。火候到了，他用長鉗夾出燒得通紅的鐵坯，擱在砧子上，小錘先在鐵坯上輕輕一點——叮，那是給大錘指路。我趕緊掄起大錘，照著那小錘落點的位置，狠狠砸下去。叮——當！叮——當！
火星四濺，像過年的煙花。
那時我覺得自己是父親的一部分，他指哪兒我打哪兒，我們之間不需要說話，那兩把錘子就是我們的語言。
可現在，我已經三年沒碰那把大錘了。
車開到鎮口，我停下搖下車窗，想抽根煙緩緩。
鎮上變了樣。原先的土路鋪了水泥，兩邊裝上了太陽能路燈，電線桿上貼著二維碼，掃一掃能交水電費。供銷社改成了超市，門口放著兩排花花綠綠的搖搖車，一個小孩正坐在上面，隨著音樂一顛一顛。
我**電話又打進來。
“到哪兒了？”
“鎮口。”
“快回來，飯好了。”
“嗯。”
我掐了煙，發動車子。
鐵匠鋪在鎮子最西頭，挨著一條水渠。水渠還在，水已經不流了，渠底長滿了野草。鋪子的門臉還是老樣子，兩扇木板門刷過無數遍黑漆，漆皮翹起來，像老人的皮膚。
我把車停在門口，下車，站在鋪子前看了很久。
門上掛著鎖。不是以前那種老式銅鎖，是一把嶄新的掛鎖，亮锃銼的，和這老房子格格不入。
我繞到后院，從虛掩的木門進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靠墻堆著煤，煤堆上用油布蓋著，油布上壓了幾塊磚。再往里走，是廚房，我媽正在灶臺前忙活，油煙機嗡嗡響，蓋住了我的腳步聲。
“媽。”
她回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瘦了。”
“沒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