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土父子求生記

風裹著沙礫砸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在扎。

陳望把最后一塊破布塞進兒子陳念的領口，指尖觸到孩子后頸的皮膚，涼得像塊浸在冰水里的石頭。

“爸，地上在動。”

陳念的聲音發顫，小手死死攥著陳望的褲腿。

陳望低頭，視線穿過昏黃的沙塵，落在腳下龜裂的紅土上。

那些裂痕又寬了些，像無數條貪婪的嘴，正一點點吞噬著這片早己死寂的土地。

就在昨夜，他還聽見地底傳來沉悶的轟鳴，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在巖層下翻身，震得他們臨時棲身的廢棄礦洞掉了半宿的土。

“別怕，”他啞著嗓子說，把陳念往懷里攏了攏，“咱們得走了，這里待不住了?！?br>
礦洞深處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像是碎石滾落，又像是某種生物的爪子在刮擦巖壁。

陳望猛地按住腰間那把銹跡斑斑的柴刀——那是他們從廢墟里翻出來的唯一“武器”，刀刃鈍得連砍斷一根枯枝都費勁。

他示意陳念閉嘴，自己則屏住呼吸，側耳聽著那聲音的來源。

越來越近了，帶著一股潮濕的腥氣，像是從腐爛的沼澤里撈出來的東西。

突然，一道黑影從礦洞拐角竄了出來，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陳望下意識地將陳念護在身后，舉起柴刀就要劈下去，卻在看清那東西的瞬間愣住了。

是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野狗，一條后腿不自然地扭曲著，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驚恐。

它看見陳望，喉嚨里發出嗚咽的低吼，卻沒敢再往前一步，只是縮在墻角，不停地**著流血的爪子。

陳念從陳望身后探出頭，小聲說：“它好像受傷了?！?br>
陳望放下柴刀，緊繃的肩膀松了些。

他從帆布包里摸出半塊干硬的餅——那是他們今天全部的口糧，猶豫了一下，還是掰了一小塊丟過去。

野**惕地嗅了嗅，見他們沒有敵意，才狼吞虎咽地把餅塊叼進嘴里，喉嚨里發出滿足又可憐的呼嚕聲。

“爸，我們帶上它吧。”

陳念拉著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陳望沒說話，只是看了看天邊。

沙塵更濃了，太陽像個模糊的血球，正一點點沉向遠處斷裂的山脈。

他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根據他前幾天在廢墟里找到的一張殘缺地圖，往南走三十里，有個標記著“水源”的地方——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他彎腰背起帆布包，又把陳念抱起來，讓孩子穩穩地趴在自己背上。

小家伙很輕，瘦得像捆柴火，硌得他肩胛骨生疼。

“走了?！?br>
他說，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野狗似乎看懂了他們的意圖，一瘸一拐地跟了上來，不遠不近地綴在他們身后。

陳望回頭看了它一眼，沒再驅趕。

穿過礦洞的裂口時，一陣狂風卷著沙礫呼嘯而過，陳望下意識地轉頭，用自己的后背擋住陳念的臉。

風沙打在他后頸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聽見背上的陳念輕聲說：“爸，你的背好暖和?！?br>
他喉嚨發緊，腳步卻邁得更穩了。

腳下的紅土還在微微震顫，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悲鳴。

陳望知道，這片裂開的土地上，藏著太多未知的危險，但只要他還能走，就必須帶著兒子走下去——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得為孩子蹚出一條路來。

野狗突然對著前方狂吠起來，聲音尖銳得刺耳。

陳望抬頭，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道黑色的煙塵正滾滾而來，像一條暴怒的巨龍，正朝著他們的方向撲來。

是沙暴。

比他們預想的來得更早，也更兇。

“抓緊了！”

他低喝一聲，抱著陳念，拔腿就往地圖上標記的方向狂奔。

紅土被踩得揚起陣陣塵霧，野狗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喉嚨里發出焦急的嗚咽。

風越來越大，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陳望感覺自己的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燒火燎的疼。

但他不敢停，他能感覺到背上的陳念在發抖，卻死死咬著牙沒哭出聲。

“爸……”陳念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我……我能忍住……”陳望沒回頭，只是騰出一只手，緊緊按住孩子的腿。

他看見前方的沙丘下有個凹陷的坑洞，大概能容下兩個人。

“快到了！”

他嘶吼著，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沖過去，抱著陳念滾進了坑洞。

幾乎是同時，沙暴的前鋒掃過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紅土被卷得漫天飛舞，瞬間吞噬了那只野狗的身影。

陳念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陳望把他摟在懷里，用身體擋住坑洞的入口。

沙礫打在背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無數顆小石子在砸。

他閉上眼，聽著兒子壓抑的哭聲，還有自己胸腔里狂跳的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漸漸小了。

陳望推開壓在身上的沙土，探頭出去看了看。

天己經黑透了，只有幾顆星星在沙塵的縫隙里閃爍，像瀕死者的眼睛。

他摸了摸懷里的陳念，孩子己經哭累了，蜷縮在他懷里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珠。

帆布包被剛才的沖撞扯開了個口子，那半塊干餅掉在了地上，沾了不少沙土。

陳望撿起餅，吹了吹上面的沙，又掰了一小塊，塞進自己嘴里。

干硬的餅渣剌得喉嚨生疼，他卻慢慢嚼著，目光望向南方。

那里，或許有水源，或許有生路，或許什么都沒有。

但他必須走下去。

他低頭吻了吻陳念的額頭，輕聲說：“念念，明天咱們繼續走。”

坑洞外，紅土裂痕的深處，似乎又傳來了沉悶的轟鳴，比昨夜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