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宸遁甲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臟棉絮，將青陽城籠罩在一片沉悶的寒意里。

西城角的雜役院后，那間快要塌掉的柴房更是陰冷得刺骨，縫隙里鉆進來的寒風卷著碎雪，割得人臉頰生疼。

重燁蜷縮在柴堆最里面，把自己裹在一件打了七八塊補丁的舊棉襖里。

棉襖是前兩年雜役院管事大發慈悲賞的，如今棉絮都從破洞里鉆了出來，根本擋不住寒氣。

他懷里揣著個溫熱的紅薯，是早上幫伙房張嬸劈了一捆柴換來的，這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糧。

“咚咚咚 ——”粗暴的踹門聲突然響起，柴門本就朽壞的木閂 “咔嚓” 一聲斷了，門板搖搖晃晃撞在墻上，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重燁下意識地把紅薯往懷里塞了塞，抬頭望去，就見城主府的仆役王虎帶著兩個小跟班，叉著腰站在門口。

王虎生得五大三粗，臉上一道刀疤從眼角延伸到下頜，是當年在賭場跟人斗毆留下的。

他是雜役院里出了名的惡霸，仗著遠房表哥在城主府當差，平日里對其他雜役非打即罵，尤其喜歡欺負重燁這樣無依無靠的孤兒。

“重燁，你個小**，躲這兒挺舒服啊！”

王虎吐掉嘴里的煙蒂，踩著地上的柴草走了進來，靴底碾過散落的枯枝，發出刺耳的聲響，“前天讓你給老子留的那半袋糙米呢？

怎么不見蹤影了？”

重燁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聲音有些沙啞：“王大哥，前天的糙米…… 被老鼠啃光了。”

這話半真半假。

糙米確實是被老鼠糟蹋了些，但更多的是被隔壁房的老啞巴偷走了。

可他不敢說，老啞巴無兒無女，比他還可憐，說了只會讓王虎連老啞巴一起欺負。

“老鼠？”

王虎眼睛一瞪，上前一把揪住重燁的衣領，把他從柴堆里拽了出來，“你當老子是傻子？

我看是你自己偷偷吃了吧！”

重燁的身體瘦弱得像根豆芽菜，被王虎拎在半空，雙腳離地，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懷里的紅薯掉在地上，滾到了王虎的腳邊。

王虎低頭瞥了一眼，一腳把紅薯踩爛，橙**的薯泥混著泥土濺了一地。

“吃的倒挺香。”

王虎冷笑一聲，手上的力氣又大了幾分，“老子告訴你，今天要么把糙米給老子找回來，要么就把你這破柴房給老子拆了！”

旁邊的兩個小跟班也跟著起哄：“虎哥說得對！

這小**就是欠揍！”

“趕緊把東西交出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重燁的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窒息和屈辱。

他掙扎著想要掰開王虎的手，可對方的力氣太大了，他的手指在王虎粗糙的手腕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 我真的沒有……” 重燁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這時，胸口突然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皮膚下面鉆出來。

重燁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只見他貼身穿著的粗布衣服里面，那塊陪伴了他十幾年的青銅羅盤殘片，正透過布料散發出淡淡的青光。

這羅盤是父母臨終前縫在他衣襟里的。

他還記得那天晚上，父母渾身是血地抱著他，把這塊冰涼的羅盤按在他的胸口，反復叮囑他一定要貼身帶著，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能丟。

那時候他才五歲，還不懂父母話里的意思，只知道那是他們留下的唯一念想。

父母下葬后，他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被村民們輪流接濟。

可沒過多久，村里就開始接連發生怪事：先是李大爺家的牛突然暴斃，接著是張寡婦家的雞一夜之間死光，最后連村東頭的老井都干了。

村民們找不到原因，就把矛頭指向了他。

有人說他是掃把星，克死了父母，現在又來克村子；有人說他懷里的羅盤是不祥之物，會帶來災禍。

他們把他趕出了村子，任憑他怎么哀求都沒用。

后來他流落到青陽城，被城主府的雜役管事收留，才有了這間柴房容身。

可即便如此，“不祥” 的標簽還是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雜役院里的人都躲著他，沒人愿意跟他說話，更沒人愿意跟他親近。

只有伙房的張嬸心善，偶爾會偷偷給他塞點吃的。

這些回憶像潮水一樣涌入重燁的腦海，心酸和委屈堵在喉嚨里，讓他忍不住紅了眼眶。

王虎見重燁不說話，還以為他是在裝死，更加生氣了。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重燁的臉上，清脆的巴掌聲在狹小的柴房里回蕩。

“啪！”

重燁的臉頰瞬間腫了起來，嘴角也破了，滲出一絲血跡。

他被打得偏過頭去，胸口的灼熱感越來越強烈，那塊羅盤殘片的青光也越來越亮，幾乎要穿透他的衣服。

“還敢跟老子裝死？”

王虎罵了一句，抬手又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重燁躲了過去，他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從王虎的手里掙脫出來，摔倒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的刺痛讓他蜷縮起身子，雙手緊緊地捂著衣襟。

王虎沒想到這小子還敢反抗，頓時惱羞成怒。

他上前一步，抬腳就要往重燁的背上踹去：“小**，還敢躲？”

重燁能感覺到背后的風越來越近，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心里充滿了絕望。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王虎的對手，這一腳下去，他至少要躺上好幾天。

就在這時，胸口的羅盤突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青光，一股溫暖的氣流從羅盤里涌出來，順著他的經脈流遍全身。

重燁只覺得身體一輕，仿佛失去了重量，緊接著，他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往下陷，陷入冰冷的泥土里。

王虎的腳踹了個空，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去，只見重燁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沉入柴房的地面，就像被泥土吞噬了一樣。

那道青光越來越亮，把重燁的身影籠罩在里面，看得人眼花繚亂。

“妖…… 妖怪！”

王虎嚇得往后退了幾步，臉上的橫肉都在發抖。

他活了這么大，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怪事。

旁邊的兩個小跟班也嚇得臉色慘白，轉身就往柴房外跑：“有鬼啊！

快跑！”

王虎也反應過來，顧不上找重燁要糙米了，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柴房，一邊跑一邊喊：“這小**是妖怪！

他遁地跑了！”

柴房里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只剩下那道青光還在閃爍。

重燁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片溫暖的水域里漂浮，沒有了寒冷，也沒有了疼痛。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泥土在輕輕包裹著他，就像母親的懷抱一樣溫柔。

不知道過了多久，青光漸漸暗淡下去，重燁的身體也停止了下沉。

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還能控制身體。

他深吸一口氣，用手撐著泥土，慢慢往上爬。

“嘩啦 ——”泥土被扒開一個洞，重燁的腦袋從地面鉆了出來。

他環顧西周，柴房里空蕩蕩的，王虎和那兩個小跟班早就不見了蹤影。

地上還留著被踩爛的紅薯，以及他剛才掙扎時掉落的幾根柴草。

他從泥土里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塊青銅羅盤殘片己經恢復了往日的模樣，靜靜地躺在他的衣襟里，看不出任何異常，就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可胸口殘留的灼熱感和身上的泥土都在告訴他，那不是幻覺。

他真的…… 遁入地下了？

重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羅盤從衣襟里拿出來。

這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殘片，邊緣參差不齊，上面刻著一些奇怪的紋路，像是文字，又像是圖案。

他從小看到大，卻從來不知道這些紋路是什么意思。

以前這塊羅盤一首都是冰涼的，不管怎么擺弄都沒有任何反應。

可剛才，它不僅發熱了，還發出了青光，甚至帶著他遁入了地下。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重燁的心里充滿了疑惑。

父母為什么要給他留下這樣一塊羅盤？

它為什么會有這么奇怪的能力？

村民們說它是不祥之物，難道是真的？

寒風從柴門的破洞里吹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重燁打了個哆嗦，把羅盤重新塞回衣襟里，緊緊地捂在胸口。

不管這羅盤是什么，它都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他不能丟。

只是剛才發生的事情太詭異了，王虎肯定會把這件事告訴城主府的人。

到時候，他不僅會被當成 “不祥之人”，還會被當成妖怪。

青陽城，他恐怕是待不下去了。

重燁走到柴房門口，望著外面鉛灰色的天空，眼神里充滿了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子。

他就像一片隨風飄蕩的落葉，在這偌大的世界里，找不到屬于自己的歸宿。

突然，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重燁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一個穿著青色衣裙的女子，正朝著柴房的方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