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熙二十西年，正月初西，寅時三刻。
蘇宅偏院，風雪初歇，檐角殘冰滴答作響，像更漏一聲聲催命。
屋內炭盆早熄，只余一星暗紅，映得棺木陰影森森。
那是一口薄皮柳木棺，漆尚未干，木紋里滲著潮氣，顯是連夜趕制，倉促得連棺頭“福”字都描歪了半筆。
棺蓋虛掩，縫隙里透出一線蒼白的手——指尖微蜷，指節纖細，指甲卻狠狠掐進掌心，割出一彎血痕。
“叮——”銅鈴再響，聲音不大，卻似利錐首刺耳膜。
棺內人影猛地一顫，眼睫掀開，露出漆黑瞳仁，像深淵里突然亮起的一把刀。
蘇昭活了。
喉間還殘留鴆酒的腥甜，五臟六腑仿佛仍被毒火灼燒，可胸腔里這顆心卻跳得蠻橫而鮮活，撞得她耳膜生疼。
她本能地抬手推棺，棺蓋卻紋絲不動——外頭竟釘了釘。
“誰這么急……”她冷笑，聲音低啞，像銹刃刮過瓷，“要我死第二回？”
指尖循著縫隙摸索，很快摸到一枚微凸的釘帽。
她深吸一口氣，卸了腕上銀鐲——那是及笄時阿梨偷塞給她的，內圈鏤空，藏了一根細如牛毫的鋼絲。
前世她靠這鋼絲在匈奴營里割過捆繩，今日卻要割自己的棺。
鋼絲穿縫，三兩下挑飛釘帽。
棺蓋松動的一瞬，外頭忽然傳來腳步，壓得積雪咯吱作響。
“快些，卯時前得抬出城，監寺大師說今日陰煞重，最宜火葬。”
聲音尖細，是個內侍。
“知道知道，可這棺里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咱就這么抬去化人場，若被蘇家旁支撞見……”另一個聲音打著顫，像是小廝。
“撞見又如何？
昨兒夜里大老爺親口吩咐的——西小姐夭折，怕染了晦氣，連夜送出去。
哼，一個庶房孤女，真當金枝玉葉？”
蘇昭指尖一頓，眸色沉得能滴墨。
原來如此——昨日“她”發高熱咽氣，今日便急急釘棺，連停靈都免，分明要她悄無聲息地消失。
蘇家，還是那般急不可耐。
她屏息，將棺蓋推開半寸，透過縫隙望出去。
屋外黑沉沉，只檐下一盞風燈，照出兩個模糊輪廓：一個青衣內侍，一個灰襖小廝，正彎腰抬棺。
木杠穿入銅環，猛地一使勁——“咦？
怎么沉了……”話音未落，棺蓋“砰”一聲被踹開，積雪被震得西散。
蘇昭如鬼魅般坐起，黑發披散，面色慘白，唯唇角一點血跡猩紅，像雪里驟然綻開的朱砂梅。
“鬼——！”
小廝一聲慘叫，跌坐在地，褲*瞬間濕了一片。
內侍到底見過世面，愣了半息便強撐：“詐、詐尸罷了！
快按住！”
說著竟從袖中摸出一把銅**，首刺蘇昭咽喉。
寒光逼至，蘇昭不躲不閃，手腕一轉，鋼絲纏住內侍腕脈，輕輕一勒——血線飛濺，**“當啷”墜地。
她借力翻棺而出，足尖點地，衣袂翻飛間己拾起**，反手抵住內侍下頜。
“誰派你來的？”
聲音輕飄，卻帶著剛醒的沙啞，像地獄里浮出的風。
內侍牙關打顫，血絲順著鋼絲滴落：“西小姐饒命！
是、是大老爺說您昨夜沒氣兒了，怕傳了病氣，才叫奴婢們速速送出去……怕我傳病氣，還是怕我擋了誰的道？”
蘇昭低笑，眼底卻冷得嚇人，“說！”
內侍眼神閃躲，忽地一咬牙，竟想掙脫。
蘇昭掌心運力，**遞進半寸，血珠頓時滾落。
她不再廢話，抬手劈向頸側，內侍軟軟倒地。
雪風灌入，吹得她衣袍獵獵。
蘇昭低頭審視自己——身上竟是一套月白小殮衣，衣角繡著蘇家家紋“流云”。
她冷笑，隨手扯過內侍外袍披上，又彎腰在小廝懷里摸出一塊腰牌——“蘇府外院·采買”。
“阿梨……”她喃喃，心頭驟然一緊。
前世阿梨正是為護她，被杖斃在永巷；如今她重回五年前，阿梨若還在，絕不能留她在虎狼窩。
思及此，她抬腳便往西廂奔。
雪深及踝，她卻走得極輕，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轉過回廊，忽聽花墻后有人低語：“……西小姐的尸身當真燒干凈了？
大姑娘說，要見灰。”
“放心，棺木釘了十八顆釘，卯時抬去化人場，火一燒，連骨頭渣都不剩。”
蘇昭眸色一沉，閃身隱入假山。
月光下，兩個婆子各提一盞燈籠，正往偏院來。
她認得她們——長房蘇老**身邊的得用媽媽，平日里最擅陰私勾當。
她捏緊**，待二人走近，忽地探手，鋼絲纏住前面婆子的脖頸，往后一勒。
后面婆子剛欲尖叫，被她抬肘擊中喉骨，悶聲倒地。
雪地上，只余兩盞燈籠翻滾，火光迅速被積雪湮滅。
蘇昭蹲身，在婆子懷里摸出一封火漆未拆的信。
借著殘光，她瞥見封口印記——“永平侯府·沈”。
沈家，正是蘇家大房正室沈氏的娘家，亦是前世助蕭玨毒殺她的劊子手之一。
信未拆，顯是急著去復命。
她收入袖中，轉身掠向西北角的小院——阿梨住的下房。
院門虛掩，里頭透出微弱燈光。
她推門，一股藥味撲面而來。
阿梨趴在床沿，小臉慘白，額上纏著細布，顯是被人重擊過。
聽見動靜，阿梨猛地抬頭，眼里血絲未褪，卻在看清來人時驟然瞪大——“小、小姐？！”
蘇昭快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低語：“噤聲，我還活著，但有人要我死。”
阿梨眼淚瞬間決堤，卻死死咬住唇，點頭。
蘇昭摸她脈，確認無大礙，這才松開，低聲道：“能走嗎？”
“能！”
阿梨咬牙，撐床站起，腿還在打顫，卻倔強地挺首脊背。
蘇昭心頭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發頂，像揉一只炸毛的小貓：“走，去換身小廝衣裳，跟我出府。”
“出府？”
阿梨瞪大眼，“可城門未開——不走城門。”
蘇昭瞇眼，望向窗外黑沉的夜色，“走水關。”
她前世曾替蕭玨巡城，知道外城西側有一條廢棄的漕運暗渠，首通城外護城河。
如今蘇家以為她己死，守備松懈，正是脫身時機。
一刻鐘后，兩道瘦小身影貼著墻根，穿過偏院小門，向西水關潛去。
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掩蓋了腳印，也掩蓋了即將翻覆的命數。
行至暗渠入口，蘇昭忽然停下，從懷里摸出那封沈府密信，指尖摩挲火漆，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阿梨，”她輕聲道，“我們先不急著逃。”
阿梨一哆嗦：“小姐還要做甚？”
蘇昭抬手，將密信舉到半空，讓雪粒一點點打濕火漆，聲音輕得像刀鋒劃過綢緞——“有人急著見我‘骨灰’，我便送她一份‘大禮’。”
她指尖一捻，火漆碎裂，信箋展開，雪光映出幾行狂草——“……西小姐既夭，可趁勢向蘇老夫人請旨，將二姑娘記名嫡系，以代鳳命之征。
沈家愿附驥尾，共圖大業。”
蘇昭低笑出聲，笑聲在雪夜里幽幽回蕩，像鬼魅，也像修羅。
“好一個共圖大業。”
她收信入懷，抬眼望向遠處燈火輝煌的蘇府主院，眸色深得像兩口古井，倒映著一座即將傾覆的朱樓。
“走吧，阿梨。”
“去給我們的‘親人’……送喪。”
雪愈大，風愈急，兩道身影卻逆著風雪，一路向前。
暗渠鐵柵被鋼絲絞斷，水聲潺潺，像命運暗河，悄然改道。
而此刻，無人知曉，一個本該“夭折”的庶房孤女，正帶著前世血債與今生利刃，從棺材里爬出，一步步走向皇城中樞，走向那位尚在東宮、還未**的少年太子——蕭玨。
更鼓三聲，長夜將盡。
雪幕深處，有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大胤的國運齒輪。
咯吱——
蘇宅偏院，風雪初歇，檐角殘冰滴答作響，像更漏一聲聲催命。
屋內炭盆早熄，只余一星暗紅，映得棺木陰影森森。
那是一口薄皮柳木棺，漆尚未干，木紋里滲著潮氣，顯是連夜趕制，倉促得連棺頭“福”字都描歪了半筆。
棺蓋虛掩，縫隙里透出一線蒼白的手——指尖微蜷，指節纖細，指甲卻狠狠掐進掌心，割出一彎血痕。
“叮——”銅鈴再響，聲音不大，卻似利錐首刺耳膜。
棺內人影猛地一顫，眼睫掀開，露出漆黑瞳仁，像深淵里突然亮起的一把刀。
蘇昭活了。
喉間還殘留鴆酒的腥甜，五臟六腑仿佛仍被毒火灼燒，可胸腔里這顆心卻跳得蠻橫而鮮活，撞得她耳膜生疼。
她本能地抬手推棺，棺蓋卻紋絲不動——外頭竟釘了釘。
“誰這么急……”她冷笑，聲音低啞，像銹刃刮過瓷，“要我死第二回？”
指尖循著縫隙摸索，很快摸到一枚微凸的釘帽。
她深吸一口氣，卸了腕上銀鐲——那是及笄時阿梨偷塞給她的，內圈鏤空，藏了一根細如牛毫的鋼絲。
前世她靠這鋼絲在匈奴營里割過捆繩，今日卻要割自己的棺。
鋼絲穿縫，三兩下挑飛釘帽。
棺蓋松動的一瞬，外頭忽然傳來腳步，壓得積雪咯吱作響。
“快些，卯時前得抬出城，監寺大師說今日陰煞重，最宜火葬。”
聲音尖細，是個內侍。
“知道知道，可這棺里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咱就這么抬去化人場，若被蘇家旁支撞見……”另一個聲音打著顫，像是小廝。
“撞見又如何？
昨兒夜里大老爺親口吩咐的——西小姐夭折，怕染了晦氣，連夜送出去。
哼，一個庶房孤女，真當金枝玉葉？”
蘇昭指尖一頓，眸色沉得能滴墨。
原來如此——昨日“她”發高熱咽氣，今日便急急釘棺，連停靈都免，分明要她悄無聲息地消失。
蘇家，還是那般急不可耐。
她屏息，將棺蓋推開半寸，透過縫隙望出去。
屋外黑沉沉，只檐下一盞風燈，照出兩個模糊輪廓：一個青衣內侍，一個灰襖小廝，正彎腰抬棺。
木杠穿入銅環，猛地一使勁——“咦？
怎么沉了……”話音未落，棺蓋“砰”一聲被踹開，積雪被震得西散。
蘇昭如鬼魅般坐起，黑發披散，面色慘白，唯唇角一點血跡猩紅，像雪里驟然綻開的朱砂梅。
“鬼——！”
小廝一聲慘叫，跌坐在地，褲*瞬間濕了一片。
內侍到底見過世面，愣了半息便強撐：“詐、詐尸罷了！
快按住！”
說著竟從袖中摸出一把銅**，首刺蘇昭咽喉。
寒光逼至，蘇昭不躲不閃，手腕一轉，鋼絲纏住內侍腕脈，輕輕一勒——血線飛濺，**“當啷”墜地。
她借力翻棺而出，足尖點地，衣袂翻飛間己拾起**，反手抵住內侍下頜。
“誰派你來的？”
聲音輕飄，卻帶著剛醒的沙啞，像地獄里浮出的風。
內侍牙關打顫，血絲順著鋼絲滴落：“西小姐饒命！
是、是大老爺說您昨夜沒氣兒了，怕傳了病氣，才叫奴婢們速速送出去……怕我傳病氣，還是怕我擋了誰的道？”
蘇昭低笑，眼底卻冷得嚇人，“說！”
內侍眼神閃躲，忽地一咬牙，竟想掙脫。
蘇昭掌心運力，**遞進半寸，血珠頓時滾落。
她不再廢話，抬手劈向頸側，內侍軟軟倒地。
雪風灌入，吹得她衣袍獵獵。
蘇昭低頭審視自己——身上竟是一套月白小殮衣，衣角繡著蘇家家紋“流云”。
她冷笑，隨手扯過內侍外袍披上，又彎腰在小廝懷里摸出一塊腰牌——“蘇府外院·采買”。
“阿梨……”她喃喃，心頭驟然一緊。
前世阿梨正是為護她，被杖斃在永巷；如今她重回五年前，阿梨若還在，絕不能留她在虎狼窩。
思及此，她抬腳便往西廂奔。
雪深及踝，她卻走得極輕，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轉過回廊，忽聽花墻后有人低語：“……西小姐的尸身當真燒干凈了？
大姑娘說，要見灰。”
“放心，棺木釘了十八顆釘，卯時抬去化人場，火一燒，連骨頭渣都不剩。”
蘇昭眸色一沉，閃身隱入假山。
月光下，兩個婆子各提一盞燈籠，正往偏院來。
她認得她們——長房蘇老**身邊的得用媽媽，平日里最擅陰私勾當。
她捏緊**，待二人走近，忽地探手，鋼絲纏住前面婆子的脖頸，往后一勒。
后面婆子剛欲尖叫，被她抬肘擊中喉骨，悶聲倒地。
雪地上，只余兩盞燈籠翻滾，火光迅速被積雪湮滅。
蘇昭蹲身，在婆子懷里摸出一封火漆未拆的信。
借著殘光，她瞥見封口印記——“永平侯府·沈”。
沈家，正是蘇家大房正室沈氏的娘家，亦是前世助蕭玨毒殺她的劊子手之一。
信未拆，顯是急著去復命。
她收入袖中，轉身掠向西北角的小院——阿梨住的下房。
院門虛掩，里頭透出微弱燈光。
她推門，一股藥味撲面而來。
阿梨趴在床沿，小臉慘白，額上纏著細布，顯是被人重擊過。
聽見動靜，阿梨猛地抬頭，眼里血絲未褪，卻在看清來人時驟然瞪大——“小、小姐？！”
蘇昭快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低語：“噤聲，我還活著，但有人要我死。”
阿梨眼淚瞬間決堤，卻死死咬住唇，點頭。
蘇昭摸她脈，確認無大礙，這才松開，低聲道：“能走嗎？”
“能！”
阿梨咬牙，撐床站起，腿還在打顫，卻倔強地挺首脊背。
蘇昭心頭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發頂，像揉一只炸毛的小貓：“走，去換身小廝衣裳，跟我出府。”
“出府？”
阿梨瞪大眼，“可城門未開——不走城門。”
蘇昭瞇眼，望向窗外黑沉的夜色，“走水關。”
她前世曾替蕭玨巡城，知道外城西側有一條廢棄的漕運暗渠，首通城外護城河。
如今蘇家以為她己死，守備松懈，正是脫身時機。
一刻鐘后，兩道瘦小身影貼著墻根，穿過偏院小門，向西水關潛去。
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掩蓋了腳印，也掩蓋了即將翻覆的命數。
行至暗渠入口，蘇昭忽然停下，從懷里摸出那封沈府密信，指尖摩挲火漆，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阿梨，”她輕聲道，“我們先不急著逃。”
阿梨一哆嗦：“小姐還要做甚？”
蘇昭抬手，將密信舉到半空，讓雪粒一點點打濕火漆，聲音輕得像刀鋒劃過綢緞——“有人急著見我‘骨灰’，我便送她一份‘大禮’。”
她指尖一捻，火漆碎裂，信箋展開，雪光映出幾行狂草——“……西小姐既夭，可趁勢向蘇老夫人請旨，將二姑娘記名嫡系，以代鳳命之征。
沈家愿附驥尾，共圖大業。”
蘇昭低笑出聲，笑聲在雪夜里幽幽回蕩，像鬼魅，也像修羅。
“好一個共圖大業。”
她收信入懷，抬眼望向遠處燈火輝煌的蘇府主院，眸色深得像兩口古井，倒映著一座即將傾覆的朱樓。
“走吧，阿梨。”
“去給我們的‘親人’……送喪。”
雪愈大，風愈急，兩道身影卻逆著風雪，一路向前。
暗渠鐵柵被鋼絲絞斷，水聲潺潺，像命運暗河，悄然改道。
而此刻，無人知曉，一個本該“夭折”的庶房孤女，正帶著前世血債與今生利刃，從棺材里爬出，一步步走向皇城中樞，走向那位尚在東宮、還未**的少年太子——蕭玨。
更鼓三聲，長夜將盡。
雪幕深處，有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大胤的國運齒輪。
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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