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很久了顧先生

1988年的秋夜，老城區晚上十點，“老城公益法律服務站”的燈還亮著。

蘇燼揉了揉發酸的后頸，將最后一份法律援助申請表疊好放進鐵皮柜。

窗外的雨勢絲毫未減，雨點砸在老式木窗的玻璃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像無數只細小的手在急促地叩門。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晚風帶著雨絲撲進來，瞬間吹散了室內的悶熱。

巷口的餛飩攤還沒收，昏黃的燈泡在雨幕中暈開一圈模糊的光，攤主老陳正彎腰收拾著碗筷，鐵皮碗碰撞的清脆聲響隔著雨簾傳過來，成了這寂靜雨夜少有的活氣。

蘇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綠色外套，翻出兜里的塑料傘——這是他來老城區任職時，民政局分發的福利，傘骨有些松動，上次淋雨時還漏了水。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撐開傘，抬腳走進了雨里。

他來老城區當公益律師才半個月，卻己經深刻體會到這里的“復雜”。

狹窄的巷弄像迷宮一樣交錯，地面永遠坑坑洼洼，白天是叫賣聲、自行車鈴鐺聲交織的市井熱鬧，到了深夜，便只剩路燈投下的斑駁光影，和藏在暗處的未知。

同事林曉反復叮囑過他，晚上盡量別單獨出門，尤其是這片靠近地下商圈的區域——那里盤踞著一個叫顧晏辰的男人，據說手下有一群弟兄，是這老城區的“土皇帝”，手段狠厲，沒人敢招惹。

蘇燼對這些江湖傳聞向來不信，他只知道自己是來幫底層居民**的，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便沒什么可懼的。

可此刻走在空無一人的暗巷里，聽著雨聲裹挾著隱約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他還是忍不住攥緊了傘柄，腳步加快了幾分。

雨越下越大，松動的傘骨根本擋不住斜飄的雨絲，很快，蘇燼的左肩就被打濕了，冰涼的雨水順著衣領滲進去，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停下腳步，想調整一下傘的角度，身后的腳步聲卻在這時驟然停了。

蘇燼的心猛地一沉，緩緩轉過身。

巷口的路燈被雨霧模糊，只能看清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不遠處。

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燈芯絨外套，身形挺拔，肩寬腰窄，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隨意，卻自帶一股壓迫感。

雨絲落在他的發梢，順著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成水珠，滴落在領口。

是顧晏辰。

蘇燼在半個月前的商圈**調解會上見過他一次。

那天他坐在人群最前面，沉默地聽著雙方爭執，眉眼深邃，下頜線緊繃，周身的氣場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林曉在他耳邊小聲提醒，這就是顧晏辰。

此刻近距離對上，蘇燼才發現，傳聞里“狠厲”的顧晏辰，其實長得極好。

五官輪廓像被精心雕琢過，尤其是一雙眼睛，在昏暗的雨幕中格外明亮，沒有想象中的兇狠，反而帶著一種沉穩的柔和——像同事們私下討論的電影明星黃景瑜，自帶一種硬朗又溫柔的氣質。

“蘇律師？”

顧晏辰先開了口，聲音低沉，像被雨水浸潤過，帶著幾分沙啞，卻意外地好聽。

蘇燼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認識自己。

他定了定神，挺首脊背問道：“顧先生有什么事嗎？”

語氣保持著職業的疏離。

顧晏辰沒回答，目光落在他手中搖搖欲墜的塑料傘上，又掃過他濕透的左肩，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從褲兜里抽出一只手，自然地接過蘇燼手里的破傘，隨手扔在旁邊的垃圾桶里。

“你干什么？”

蘇燼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著他。

顧晏辰沒說話，只是從身后拿出一把黑色的大傘，撐開。

傘面很寬，是結實的帆布材質，能穩穩地擋住整片雨幕。

他往前走了兩步，將傘舉到蘇燼的頭頂，傘檐微微傾斜，大半都遮在了蘇燼這邊。

“你的傘壞了。”

顧晏辰的聲音依舊低沉，“我送你回去。”

蘇燼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他能聞到顧晏辰身上淡淡的**味，混雜著雨水的清新，意外地不刺鼻。

雨幕被傘隔絕在外，形成了一個狹小而私密的空間，顧晏辰溫熱的呼吸落在他的臉頰旁，帶著些許*意。

“不用麻煩顧先生，我自己能回去。”

蘇燼避開他的目光，想從他手里拿過傘，卻被顧晏辰輕輕按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很暖，指腹帶著一層薄繭，觸碰到蘇燼微涼皮膚的瞬間，蘇燼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

顧晏辰察覺到他的抗拒，緩緩松開了手，卻沒收回傘，只是語氣平淡地說：“這片巷弄晚上不太平，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

蘇燼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傳聞中的“大佬”，會說出這樣一句帶著關切的話。

他抬眼看向顧晏辰，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雨幕中，顧晏辰的眼神很認真，沒有絲毫戲謔，只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走吧。”

顧晏辰率先轉身，腳步放慢了許多，配合著蘇燼的步伐。

傘始終穩穩地舉在蘇燼頭頂，顧晏辰自己的右肩卻暴露在雨里，黑色的外套很快被打濕，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蘇燼看著他濕透的肩膀，心里莫名有些過意不去。

他往顧晏辰身邊靠了靠，輕聲說：“傘往你那邊挪挪吧，你也會淋雨的。”

顧晏辰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不用，我身體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你剛到這里，別感冒了。”

巷子里很靜，只有雨聲和兩人的腳步聲。

蘇燼忍不住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剛從商圈出來。”

顧晏辰語氣平淡，“看到法律服務站的燈還亮著，就等了一會兒。”

等了一會兒？

蘇燼心里一動，難道他在這里等了自己很久？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他們不過是見過一面的陌生人，顧晏辰沒理由等他。

“上次的商圈**，多謝蘇律師幫忙。”

顧晏辰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蘇燼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半個月前的那場調解。

當時兩個商販因為攤位邊界問題爭執不休，甚至動了手，是他出面梳理清楚責任，擬定了調解協議。

他沒想到顧晏辰會記得這件事，還特意道謝。

“這是我的工作。”

蘇燼輕聲說，“維護大家的合法權益，本來就是我來這里的目的。”

顧晏辰轉頭看他，眼神里帶著幾分欣賞：“老城區的人，大多不懂法，遇到事只會用蠻勁。

蘇律師肯來這里，是件好事。”

蘇燼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認可自己。

來老城區的這半個月，他遇到過質疑，也遇到過抵觸，很多居民覺得他一個年輕律師幫不了什么忙。

顧晏辰的話，像一股暖流，悄悄淌過他的心底。

雨勢漸漸小了，遠處傳來蹬三輪車的師傅吆喝聲，打破了巷中的寂靜。

蘇燼的住處快到了，是一棟老式的**樓，外墻爬滿了爬山虎，在雨水的沖刷下愈發翠綠。

“到了，謝謝你。”

蘇燼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顧晏辰。

顧晏辰收起傘，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地面形成一個小小的水圈。

他的頭發濕了大半，貼在額前，眼神卻依舊明亮。

“傘你拿著。”

他將黑色的帆布傘遞給蘇燼，“你的傘壞了，明天再還我也不遲。”

蘇燼想拒絕，卻被顧晏辰的眼神堵住了。

他只好接過傘，指尖觸碰到傘柄時，感受到了殘留的溫度。

“明天我在哪里找你？”

“地下商圈入口的雜貨鋪，找阿力就行。”

顧晏辰說完，轉身就要走。

“顧先生！”

蘇燼突然叫住他。

顧晏辰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里帶著詢問。

蘇燼看著他濕透的肩膀，輕聲說：“你……趕緊回去換件衣服吧，別感冒了。”

顧晏辰的眼神柔和了幾分，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極淡的弧度：“好。”

他轉身走進雨幕，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的拐角處。

蘇燼站在**樓門口，握著手里的黑色帆布傘，指尖依舊殘留著顧晏辰的溫度。

雨絲落在臉上，帶著些許涼意，他卻覺得心里暖暖的。

他抬頭看向顧晏辰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傳聞中的老城區“大佬”，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