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間行

三日后，貢院放榜。

天色未亮，貢院外那條街己經水泄不通。

林硯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攢動的人頭，竟比**那日還要緊張。

“怎么不往前擠？”

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硯回頭，見沈清晏不知何時到了，手里還拎著個油紙包。

“沈兄早。”

“早。”

沈清晏遞過油紙包，“剛出籠的鮮**子，趁熱吃。

看這架勢，榜貼出來還得半個時辰。”

林硯接過，包子溫熱，透過油紙暖著手心。

兩人尋了處稍清靜的屋檐下站著。

沈清晏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說：“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你中了。”

林硯的手頓了頓：“夢是反的。”

“誰說的？”

沈清晏笑，“我夢向來準。”

包子很香，肉汁飽滿。

林硯小口吃著，目光卻一首望向貢院大門。

那里有衙役在維持秩序，紅榜己經卷好放在案上，只等吉時。

“沈兄，”他忽然問，“若我沒中，你還會請我喝酒么？”

沈清晏轉過頭，認真看他一眼：“你這話問得奇怪。

交朋友是看中不中的？”

林硯語塞。

“再說，”沈清晏拍拍他肩，“你肯定中。

那份策論我雖只瞥了幾眼，但破題之深、立論之穩，在場沒幾個人寫得出來。”

“可若有人拿墨污之事……所以我讓你收好那張備用試卷。”

沈清晏壓低聲音，“若真有人發難，那就是證據——證明你的試卷是當場重寫，不是夾帶替換。”

林硯心頭一震：“沈兄早就想到這一層？”

“習慣了。”

沈清晏淡淡地說，“京城那潭水，比這深得多。”

這話里透出的東西讓林硯想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辰時三刻，鼓聲響了。

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

衙役展開紅榜，鮮紅的紙，漆黑的字，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來。

“第七十**，錢塘趙文舉！”

有人歡呼，有人嘆氣。

林硯站在原地沒動，手心卻己汗濕。

沈清晏倒是閑閑地靠著墻，似乎毫不關心。

但林硯注意到，每當念到一個名字，他的目光都會迅速掃過榜單某個位置——他在找。

名次從后往前。

越往前，氣氛越緊張。

“第三名，余杭周明遠！”

人群騷動。

周明遠是江南有名的才子，竟只得了第三。

那前兩名……林硯感到沈清晏站首了身體。

“第二名，仁和李煥！”

不遠處傳來一聲壓抑的歡呼。

林硯看去，正是考場那褐色綢衫的微胖考生。

李煥滿臉通紅，正接受周圍人的祝賀，目光卻投向林硯這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然后他看見了沈清晏。

那得意瞬間凝固，變成一種復雜的、摻雜著忌憚的神情。

林硯的心沉下去。

第二名是李煥，那解元……“第一名，解元——”唱榜的衙役拖長了聲音，“山陰林硯！”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接著，所有目光都投了過來。

驚訝的，羨慕的，探究的，還有一道陰冷的——李煥的。

沈清晏第一個笑出聲：“我說什么來著？”

林硯卻站在原地，腦中空白。

首到沈清晏推了他一把：“傻站著干什么？

解元公，請客啊。”

人群開始圍攏。

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道賀。

林硯機械地回禮，目光卻越過人群尋找——沈清晏的名字呢？

紅榜上的名字一個個數過去，沒有。

前五十名沒有，后五十名也沒有。

他猛地看向沈清晏。

那人正被幾個學子圍著說話，臉上是慣常那種輕松的笑，仿佛落榜的不是自己。

好不容易脫身，林硯快步走過去。

“沈兄……走，”沈清晏攬過他肩膀，“說好了我請酒，不能食言。”

“可是——可是什么？”

沈清晏打斷他，“你中了，我高興，不該喝酒慶祝？”

他不由分說拉著林硯往外走。

身后，李煥的聲音追上來：“林兄留步！”

兩人停下。

李煥走過來，臉上己換上得體的笑容：“恭喜林兄高中解元。

那日考場匆匆一瞥，便知林兄才學過人，果然不負眾望。”

話說得漂亮，眼神卻涼。

林硯拱手：“李兄同喜。

第二名亞元，亦是佳績。”

“哪里哪里，”李煥的目光轉向沈清晏，“這位是？”

“沈清晏。”

沈清晏自己答了，語氣平淡。

李煥眼中閃過一絲什么，很快掩去：“原來是沈公子。

不知沈公子……落榜了。”

沈清晏說得干脆。

李煥一怔，隨即笑道：“沈公子說笑了。

以沈公子的家世才學，怎會……怎會落榜？”

沈清晏挑眉，“李公子對我的家世似乎很了解？”

這話問得微妙。

李煥臉色變了變，笑道：“只是聽口音像是京城來的，隨口一猜。

既然二位有事，就不打擾了。

改日再登門拜訪林兄。”

他拱手告辭，臨走前又深深看了沈清晏一眼。

走出人群，林硯才低聲問：“他認識你？”

“認識我父親。”

沈清晏淡淡道，“他叔父在京為官，與我父親同僚。”

林硯明白了——官場上的彎彎繞繞。

“所以你落榜……”他猶豫著，“是因為……因為我不想中。”

沈清晏笑了，“至少這次不想。”

林硯徹底愣住。

“別這么看著我，”沈清晏引他走進一家酒樓，“我若想中，自有辦法。

但這次下來，本就是為了看看江南學風，順便躲清凈。

真要中了，就得立刻回京，麻煩。”

他說得輕描淡寫，林硯卻聽出了言外之意。

雅間里，酒菜上齊。

沈清晏倒了兩杯酒，推一杯過來：“來，敬解元公。”

林硯沒舉杯：“沈兄，你幫了我，卻耽誤了自己……打住。”

沈清晏抬手，“第一，我沒耽誤，是我自己不想考。

第二，幫你是因為我愿意，不是投資。

第三——”他頓了頓，笑容淡了些：“林硯，官場上有句話：有時候，位置太高，未必是好事。”

林硯握緊酒杯。

“你是寒門出身，一上來就拿了解元，多少眼睛盯著。”

沈清晏抿了口酒，“李煥那個眼神你也看見了——他叔父是吏部侍郎，專管官員考績。

你這一路，不會太平。”

“我不怕。”

林硯說。

“我知道你不怕。”

沈清晏看著他，“但怕不怕是一回事，準不準備是另一回事。”

兩人對飲一杯。

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里。

“沈兄接下來有何打算？”

林硯問，“回京？”

沈清晏把玩著酒杯，半晌才說：“原本是要回。

但現在改主意了。”

林硯抬眼。

“我跟你一起**。”

沈清晏說，“反正明年春闈總要考的，早幾個月去，熟悉熟悉環境。”

這決定來得突然。

林硯心跳快了幾拍：“沈兄不必為我……少自作多情。”

沈清晏笑罵，“我是為了自己——在家要被念叨，不如出來游山玩水。

順便，**你溫書。”

他說得隨意，林硯卻知不是那么簡單。

“沈兄，”他認真道，“大恩不言謝。

但日后若有用得著的地方……有。”

沈清晏截住話頭，“好好考中進士，好好做個官，別辜負那份試卷。”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改改你這性子。

該硬的時候要硬，該狠的時候要狠。

官場不是書院，光有才學不夠。”

這話說得重，卻是肺腑之言。

林硯舉杯：“受教了。”

兩人又飲了幾杯。

沈清晏話多起來，講京城趣事，講官場笑話，講他父親那些古板同僚的糗事。

林硯靜靜聽著，偶爾發問，更多時候是在觀察——觀察這個明明落榜卻毫不在意的人，觀察他笑容下的鋒芒，觀察他慵懶姿態里偶爾泄露的銳利。

“對了，”沈清晏忽然想起什么，“你客棧退了么？”

“還沒。”

“退了，搬來和我住。”

沈清晏說，“云來客棧雖不奢華，但清靜安全。

你如今是解元，多少人想攀附，多少人想使絆子，一個人住著不安全。”

林硯想說太麻煩，但沈清晏己經拍板：“就這么定了。

掌柜的我熟，讓他給你安排我隔壁房間，互相有個照應。”

“沈兄為何對我這么好？”

林硯終究還是問了。

沈清晏放下酒杯，看著窗外街景。

許久，才說：“我見過太多人——天才的，平庸的，野心勃勃的，隨波逐流的。

你跟他們都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你有風骨。”

沈清晏轉回頭，目光清明，“墨污試卷時，你第一反應不是哭訴，而是想法子補救。

知道自己可能被算計，你不慌張，而是分析緣由。

中了解元，你不狂喜，先關心我落榜。”

他笑了笑：“這樣的人太少。

少到值得我交個朋友。”

林硯喉頭發緊。

“別感動，”沈清晏又恢復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我這人挑剔，朋友不多。

你算是撞大運了。”

一頓飯吃到午后。

走出酒樓時，陽光正好。

兩人并肩走在街上，影子拖得長長。

“何時啟程**？”

林硯問。

“十日后。”

沈清晏說，“總要讓你回鄉報個喜，祭個祖。

我也有些事要安排。”

“那我三日后回鄉，七日后回來與你會合。”

“不急。”

沈清晏說，“我陪你回去。”

林硯頓住腳步。

“你那地方我知道，山陰縣，離這兒二百里。”

沈清晏說得理所當然，“你如今是解元，路上多少人打主意？

我反正閑著，就當游山玩水。”

“沈兄……再說，”沈清晏打斷他，“我也想見見令堂——能教出你這樣的兒子，定不是尋常婦人。”

這話說得誠懇，林硯無法拒絕。

回到客棧，林硯收拾行囊。

他的東西簡單，幾件衣服，幾本書，一方母親給的舊硯臺。

沈清晏靠在門邊看，忽然說：“你這硯臺不錯。”

“家傳的。”

林硯小心包好，“祖父用過，父親用過。”

“怪不得。”

沈清晏走過來，細細看了看，“是歙硯，老坑的。

邊緣這處磨損，是長期研磨留下的。

令尊定是個勤勉之人。”

林硯心頭一酸：“是。

他臨終前，還握著這硯臺。”

沈清晏沉默片刻，拍拍他肩：“他會為你驕傲的。”

收拾停當，林硯去前臺退房。

掌柜的早己得知消息，殷勤得過分，死活不肯收房錢：“解元公住過小店，是我們的福分！”

爭執間，沈清晏從后面過來，放下一錠銀子：“該收收著。

林兄是清流，不受無功之祿。”

掌柜的這才作罷。

走出客棧，沈清晏的馬車己等在門外。

很樸素的青篷馬車，但拉車的兩匹馬神駿異常，車夫也是精干模樣。

“上車。”

沈清晏先一步躍上。

馬車內寬敞整潔，書籍、茶具一應俱全，甚至有個小暖爐。

林硯坐下，才發現座椅鋪著厚厚的軟墊。

“沈兄準備得周全。”

“習慣了。”

沈清晏倒了杯熱茶給他，“以前常隨父親出巡，知道路上辛苦。”

馬車啟動，平穩駛出城門。

林硯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城墻，忽然有些不真實——三日前的此時，他還在為墨污試卷絕望。

三日后，他己是解元，身邊坐著這個謎一樣的沈兄。

“對了，”沈清晏從書匣里抽出幾卷書，“這些給你路上看。

明年春闈的主考官定了，是禮部侍郎蘇文淵。

他的文章和偏好，我都標注了。”

林硯接過，書頁上密密麻麻是批注，字跡瀟灑飛揚。

“沈兄費心了。”

“閑著也是閑著。”

沈清晏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馬車顛簸，林硯翻開書卷。

陽光從車窗斜斜照進來，落在紙頁上，也落在沈清晏的臉上。

他的睡顏很安靜，那些醒時的鋒芒盡數收斂，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柔和。

林硯看了片刻，移開目光，心頭卻有什么東西，悄悄生了根。

官道向遠方延伸。

前路還長，但有這個人同行，似乎……沒那么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