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

還有成年男性的交談聲，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這鬼天氣……凍死個人…………牛牽回去就對了……這破棚子…………明天就過年了，趕緊弄完回家……”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搖晃的光，從牛棚木板的縫隙里透進來。

是有人來了。

以林小滿現在的狀態，毫無自保之力。

來者善惡未知，這具身體的身份，處境也全然不明。

而林小滿殘留的記憶，混亂、破碎，充斥著寒冷、饑餓、被忽視的委屈……但，這是機會。

唯一活命的機會。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從外面拉開，更猛烈的寒風卷著雪花灌進來。

昏黃的燈光芒搖晃著，照亮了牛棚內部。

“這倒霉催的，真冷！

快看看還有沒有干草，摟兩把回去給灶膛引火……哎喲！”

一個裹著舊棉襖，戴著破氈帽的漢子剛跨進來，腳下一絆，差點摔倒，光晃到角落。

“啥東西？”

他嘀咕著，把燈舉高了些。

光芒落在了角落里那個蜷縮著的、小小的身影上。

補丁摞補丁的舊夾襖，散亂枯黃的頭發，青白的小臉，長長的睫毛上凝著白霜。

像個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漢子愣住了，隨即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變了調：“我滴個親娘！

這、這這不是寄養在林老三家的滿丫頭嗎？

，”另一個漢子也擠了進來，一看清，臉色也白了：“真是小滿！

她咋躺這兒了？

這林老三這不是人，**了自己的妹妹，現在還讓小滿睡這牛棚，這可是回死人的啊！”

兩人也顧不得摟草了，慌忙湊上前。

年紀大些的漢子顫抖著手，探到孩子鼻子底下。

“還、還有氣！

涼的！

但還有氣兒！”

“快！

快抱起來！

送回去！

這要出人命了！”

年紀輕些的漢子趕緊脫下自己還算厚實的舊棉襖，將那冰冷僵硬的小身體裹住，一把抱了起來。

輕飄飄的，沒一點分量。

“走！

去林老三家！”

兩人也顧不上什么草料了，轉身就往外沖，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進風雪里。

被裹在帶著汗味和煙味的舊棉襖里，身體隨著奔跑顛簸著，寒風刮在臉上。

林小滿緊閉著眼，任由自己被抱著。

……“……***不是東西！

虎毒還不食子呢！”

“什么子！

那是他妹子留下的種！

林小妹當年多水靈個人，出去一趟……唉，也是命苦，回來大著肚子，林老三那會兒可不是這么說的，拿了他妹子的錢……錢拿到手就翻臉！

坐月子都逼著干活，生生把人拖死！

現在又這么對這丫頭……呸！”

“聽說那劉桂香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天天摔盆打碗指桑罵槐……這丫頭，能活到現在都是命大…………剛才那臉色，跟死人差不多……造孽啊……”……“到了！”

抱著她的年輕漢子，那個叫陳大勇的，聲音里帶著些許如釋重負，“林老三家！

大伙兒都聽聽！

看看他干的好事！”

他顯然是故意提高了嗓門，聲音在雪夜里傳出去老遠。

拍門聲變成了砸門，砰砰震響，伴隨著怒吼：“林老三！

劉桂香！

開門！

你們還是不是人！

把孩子扔牛棚等死！”

周圍的嘈雜聲似乎靜了一瞬，隨即更多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響起，隱約有燈火從鄰近的窗戶透出。

門里先是死寂，隨即響起一陣慌亂的碰撞聲，桌椅挪動，還有女人低低的叫罵聲。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一股劣質酒氣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個男人出現在門縫后，正是林老三。

他披著件油漬麻花的破棉襖，頭發像雞窩一樣亂糟糟地堆在頭上，眼泡浮腫，滿臉通紅，顯然是剛從酒桌上下來。

他被外面的冷風和突如其來的陣仗驚得瞇著眼，待看清是陳大勇和另一個漢子王老栓，臉上立刻堆起不耐煩：“陳大勇？

王老栓？

大半夜的，你們發什么瘋……”他的目光掠過兩人，落在陳大勇懷里那個被舊棉襖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青白小臉。

“這……這是……”他指著陳大勇的懷里，手指有點抖，聲音有些干澀，“你們抱的啥？”

“啥？

你***問我們抱的啥？”

陳大勇氣得眼睛都紅了，抱著孩子就往里擠，差點把擋在門口的林老三撞個趔趄，“林老三！

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這是你侄女！

林小滿！

今天差點凍死在村頭老陳家的牛棚里！

要不是我倆想摟點草引火，這丫頭明早就是一具硬邦邦的**了！”

他的聲音如同炸雷，，清晰地傳到了門外越聚越多的鄰里耳中。

議論聲瞬間大了起來。

“啥？

小滿？

在牛棚？”

“天爺！

這大冷天的……林老三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劉桂香呢？

肯定是那婆娘攛掇的！”

“嘖嘖，可憐見的，林小妹要是知道……”林老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最初的慌亂過后，臉上浮現一種被當眾揭短的惱怒。

林老三梗著脖子，提高聲音試圖辯解，卻顯得色厲內荏：“胡……胡咧咧啥！

她自己跑出去的！

小孩子貪玩，我……我哪知道她跑牛棚去了！

我還找她呢！”

“貪玩？

跑牛棚？”

旁邊的王老栓年紀大些，沉穩點，但此刻也忍不住了，指著林老三的鼻子，“林老三，你摸摸你的良心！

這話你說得出口？

這大雪天，黑燈瞎火，一個六歲丫頭，貪玩跑牛棚里去？

你咋不說她上天了呢！

你看看孩子這臉，這身上！”

他一把扯開裹著的舊棉襖一角，露出林小滿青紫的小臉和結著冰碴的頭發、衣領，“這像是剛跑出去的樣子？

這分明是凍了不知多久了！”

林老三被堵得說不出話，臉上肌肉抽搐，眼神躲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