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龍飛升錄

三月的南京總裹著化不開的濕冷，江風卷著水汽往人骨縫里鉆，陳淵裹緊了工裝外套的領口，指節在檢修燈的冷光下泛著青白。

他蹲在南京長江大橋北橋堡下方的檢修平臺上，手里的扭矩扳手剛擰完最后一顆鉚釘，耳機里就傳來中控室老張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淵子，三號橋墩西側的應力傳感器數據有點飄，你去瞅瞅？”

陳淵應了聲，把扳手別在腰側，拎著三十斤重的檢測設備往平臺邊緣挪。

腳下是奔騰的長江水，夜色里泛著墨黑的光，只有偶爾駛過的貨輪亮起探照燈，才能短暫照見江面翻涌的浪濤 —— 那浪頭今晚格外急，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下推著走，連橋墩都在微微震顫，不是平日里車輛駛過的那種規律震動，而是帶著點混亂的、沉悶的嗡鳴。

“老張，你那邊能看著江面不？”

陳淵把檢測設備的探頭貼在橋墩的鋼筋接口上，屏幕上跳動的曲線忽高忽低，“這震動不對勁，不是結構的事兒?！?br>
耳機里傳來老張翻動圖紙的沙沙聲：“看不著啊，今晚霧大，監控攝像頭都蒙著層水汽。

你小心點，別往外探太狠，去年這時候不就有個漁民說看著江里有大黑影嗎，后來不也沒下文了……”陳淵沒接話，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江面掃。

霧確實大，乳白色的霧氣貼著水面飄，把貨輪的燈光都暈成了模糊的光斑。

他正準備低頭調試設備，忽然覺得腳下的震動猛地變強烈了 —— 不是那種持續的顫，而是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在水下用頭撞橋墩，連帶著檢修平臺的鋼條都發出 “咯吱咯吱” 的**聲。

緊接著，江面上的霧突然被撕開一道口子。

不是風刮的，是某種力量從下往上頂開的，霧氣翻滾著往兩邊退，露出底下墨黑的水面。

陳淵的心跳一下子快了，他下意識地摸出手機 —— 不是為了求救，是本能地想把眼前的景象拍下來。

手機屏幕剛亮起，就見那片被清空的水面下，突然浮起一道巨大的黑影。

不是船，也不是鯨魚 —— 陳淵小時候在水族館見過藍鯨的模型，可眼前這黑影，比他記憶里的藍鯨至少大兩倍。

它貼著水面游，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次擺尾，都能掀起半米高的浪。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黑影的側面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反光，不是水的反光，是那種帶著金屬質感的、細碎的亮片，像是…… 鱗片？

陳淵的手指都在抖，手機鏡頭死死盯著那道黑影。

他想調焦，可手太晃，畫面里只有模糊的黑色輪廓和偶爾閃過的微光。

就在這時，黑影突然停住了，緊接著，水面 “嘩啦” 一聲炸開，不是普通的浪花，而是像有什么東西從水里豎了起來，露出的部分比他所在的檢修平臺還高 —— 那部分的輪廓很清晰，是帶著弧度的、覆蓋著鱗片的軀干，鱗片在霧里泛著冷光，不是銀色，也不是金色，是那種深青色，像老銅器氧化后的顏色，卻又亮得刺眼。

陳淵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忘了喊，忘了動，連手機都快握不住。

就在他以為那東西要繼續往上冒的時候，天空突然響起一聲炸雷 —— 驚蟄的雷，來得又急又猛，一道慘白的閃電劈下來，正好照在那片江面。

就是這道閃電，讓陳淵看清了更多。

他看見那軀干上的鱗片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有他的手掌大，邊緣帶著細微的鋸齒；看見那東西的脖頸處有一圈凸起的骨刺，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還看見它的眼睛 —— 不是普通動物的那種圓眼，是細長的，瞳孔像豎起來的線，在閃電的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正對著他的方向。

陳淵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緊了。

他想往后退，可腳像釘在平臺上一樣動不了。

就在這時，他掛在脖子上的玉佩突然熱了起來 —— 那是他祖傳的東西，一塊黑黢黢的玉，雕著模糊的龍紋，平時戴在脖子上沒什么感覺，可現在，它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皮膚發疼。

玉佩一熱，江里的那東西像是有了反應。

它猛地往下一沉，水面 “咕咚” 一聲悶響，濺起的水花甚至打濕了陳淵的褲腳。

緊接著，那道黑影開始快速移動，朝著下游的方向，很快就重新鉆進霧里，只留下水面上一道長長的波紋，和越來越弱的震動。

霧氣慢慢重新聚攏，江面上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陳淵還僵在原地，手機屏幕還亮著，視頻己經錄了一分多鐘，雖然畫面模糊，但能清楚地看見那道黑影，還有閃電下閃過的鱗片。

“淵子？

淵子你說話啊！

怎么沒聲了？”

耳機里老張的聲音把陳淵拉回神，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連工裝外套都濕透了。

“老張，” 陳淵的聲音還在發顫，“我…… 我好像看著江里有東西。”

“啥東西？”

“不知道，很大，有鱗片……” 陳淵把手機揣回兜里，手還在抖，“我拍了視頻，回去給你看。

對了，傳感器的數據咋樣？”

“剛又看了眼，穩定了，可能就是剛才浪大影響的?！?br>
老張的聲音透著不在意，“你趕緊弄完回來，外面太冷了，我給你留了碗熱湯?！?br>
陳淵應了聲，草草收拾好設備，幾乎是逃著離開檢修平臺的。

他不敢再回頭看江面，腦子里全是那道黑影和琥珀色的眼睛，還有玉佩發燙的感覺 —— 那感覺很熟悉，好像很多年前也有過一次，在他很小的時候。

他想起來了，是六歲那年。

那時候他跟著爺爺奶奶在江邊的漁村住，有天下午偷偷溜去江邊玩水，不小心掉進了江里。

江水又冷又急，他拼命掙扎，卻感覺有什么東西托住了他的腰，不是人的手，是滑滑的、帶著點溫度的東西。

他當時嚇得閉著眼，只記得耳邊有 “嘩啦” 的水聲，再睜開眼的時候，己經趴在了岸邊，而江面上只有一道快速消失的黑影。

那時候家里人都說他是被水鬼纏了，找了個道士來做法，道士盯著他脖子上的玉佩說：“這孩子有龍氣護著，沒事?！?br>
那時候他不懂什么是龍氣，只覺得道士是騙人的，可現在想起來，當時托著他的那東西，好像也有鱗片。

陳淵回到檢修站的時候，老張正坐在辦公桌前啃包子，看見他進來，趕緊把保溫桶遞過來：“快喝口湯，蘿卜排骨湯，我媽早上燉的。”

陳淵接過保溫桶，沒什么胃口，卻還是喝了兩口，熱湯下肚，才覺得身上的冷意散了點。

他把手機掏出來，點開剛才錄的視頻：“你看這個?！?br>
老張湊過來，瞇著眼睛看。

視頻開頭是模糊的霧氣，然后是震動的畫面，接著就是那道黑影，還有閃電下的鱗片。

“我靠，” 老張的包子都掉在了桌上，“這啥啊？

鯨魚？

不對啊，長江里哪來的鯨魚？”

“不知道，” 陳淵把視頻倒回去，指著畫面里閃過的鱗片，“你看這個，像不像鱗片？

而且它剛才撞橋墩了，震動特別明顯。”

老張把手機拿過去，放大了畫面，盯著那道黑影看了半天：“這…… 這不會是網上說的‘走蛟’吧？

前陣子不還有人說在黃河邊看著大蟒蛇渡劫嗎？”

陳淵愣了一下。

“走蛟” 這詞他聽老家的老人說過，說蛇修煉到一定程度，就要順著江河往海里走，路上要經歷雷劫，渡過去了就能變成龍。

他以前只當是傳說，可今晚看見的那東西……“你說，我剛才看見的，會不會就是走蛟？”

陳淵的聲音有點干。

老張把手機還給她，撓了撓頭：“不好說啊…… 不過這視頻要是發出去，肯定得火?！?br>
陳淵沒說話，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猶豫著。

他不是沒想過發出去，可又覺得太離譜，萬一被人說是假的，是特效，反而麻煩。

可轉念一想，剛才那震動那么明顯，橋墩的傳感器都有反應，說不定不止他一個人看見。

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社交軟件，把視頻剪了剪，去掉了開頭晃動的部分，只留下黑影和鱗片的片段，配了行文字：“今晚檢修南京長江大橋，拍到江里有大東西，是走蛟嗎？”

然后點了發送。

他本來沒抱希望，想著最多就是幾個朋友看看。

可沒想到，剛發出去十分鐘，評論就炸了。

“我靠！

這黑影也太大了吧？

真的假的？”

“坐標南京！

我剛才也聽見雷聲了，還以為是普通打雷，原來有這事兒？”

“那反光的是不是鱗片？

天吶，不會真的是走蛟吧？”

“求博主別刪！

等個后續！”

陳淵看著飛速增長的評論和轉發，有點懵。

他刷新了一下首頁，發現 #南京長江大橋拍到不明生物# 己經開始上熱搜了，雖然排名還靠后，但熱度漲得飛快。

又過了半小時，他再看的時候，熱搜詞條己經變成了 #江面渡劫 #，首接沖到了熱搜榜第十。

評論區里己經吵翻了天。

有人說視頻是假的，用特效做的；有人說自己小時候也在長江邊見過類似的黑影；還有人曬出了去年其他地方拍到的 “水怪” 視頻，說這是同一類東西。

甚至有幾個自稱 “民俗博主” 的人出來分析，說三月驚蟄，正是精怪渡劫的日子，長江是龍脈所在，出現走蛟很正常。

陳淵看著那些評論，心里亂糟糟的。

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己經不燙了，可貼在皮膚上，還是能感覺到一絲細微的震動，像是在和什么東西呼應。

他想起剛才那道黑影的眼睛，琥珀色的，好像帶著點…… 委屈？

又好像是在求救？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北京。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請問是陳淵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很沉穩，帶著點官方的語氣。

“我是，你哪位？”

“**，我們是**環境監測**特殊現象調查處的，” 男人的聲音頓了頓，“我們看到了您今晚在社交平臺發布的視頻，想和您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您現在方便嗎？

我們的人己經在去南京的路上了，預計明天上午能到?！?br>
陳淵愣住了。

環境監測**？

特殊現象調查處？

他從來沒聽過這個部門。

“你們…… 是干什么的？”

“我們主要負責調查和處理一些無法用常規科學解釋的自然現象，” 男人的聲音很平靜，“您拍到的內容，可能涉及到重要的生態安全問題，希望您能配合我們的調查。

另外，麻煩您暫時不要接受其他媒體的采訪，也不要刪除視頻，我們會對您的個人信息進行保密。”

陳淵還想問點什么，電話那頭己經掛了。

他握著手機，腦子里一片空白。

環境監測**的特殊部門？

生態安全問題？

這和他想的 “辟謠打假” 完全不一樣。

老張湊過來，一臉好奇：“誰啊？

記者？”

“不是，” 陳淵搖了搖頭，“說是環境監測**的，專門調查特殊現象的，明天要來南京找我?！?br>
老張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啥？

真有這部門？

那你拍的視頻是真的？

那東西真的是……”陳淵沒說話，抬頭看向窗外。

夜色里的長江還是一片漆黑，霧氣更濃了，連貨輪的燈光都看不見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的溫度剛剛好，像是和他的體溫融為一體。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今晚拍到的到底是什么東西，但他心里有種預感 —— 從今晚開始，他的生活，就要徹底變了。

手機屏幕還亮著，# 江面渡劫 #的熱搜己經沖到了第五，下面的評論還在不斷刷新。

有人說要去長江邊蹲守，有人說要找道士來做法，還有人說這是世界末日的預兆。

陳淵看著那些評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 他們不知道，那個被他們討論來討論去的 “渡劫生物”，可能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也不知道，這一切的開始，或許和他脖子上這塊不起眼的玉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關掉手機屏幕，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又浮現出那道黑影的樣子，還有琥珀色的眼睛。

他好像能感覺到，那東西還在江里，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什么。

等著雷劫？

等著渡劫？

還是等著…… 他？

陳淵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明天，當那些自稱 “環境監測局” 的人來的時候，所有的疑問，或許就能有個眉目了。

而他脖子上的玉佩，還有童年那段模糊的記憶，或許也能找到答案。

夜色漸深，江風還在吹，帶著水汽，帶著某種未知的期待，在南京的上空盤旋。

而 #江面渡劫# 的熱搜，還在不斷發酵，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朝著更遠的地方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