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檐下的晨曦透過窗欞，斑駁地灑落在青磚上，淡淡的杏香被微涼的風攜裹，順著回廊曲折地游走。
蘇芷凝執著絹帕，指尖的微涼還殘留著剛從院外灌入指縫的清氣。
院子中央的石板上，剛剛落下一串細碎的腳步聲。
“庶女就該知分寸。”
嬤嬤的話音還余音繞梁，堂前氣氛凝滯，仿佛一絲風聲都變得刺耳。
蘇芷凝低著頭，目光從綾羅衣角悄然滑過地面。
身側，是因冷意微微抖動的袖擺和粗布靴子。
門外忽然傳來銅鈴撞擊的清脆。
蘭心恭恭敬敬行了禮，聲音溫柔，“請二小姐移步正堂，夫人己候。”
蘇芷凝抬眸。
院中杏花尚未盡謝，枝頭上殘留的粉瓣替她掩下了片刻迷茫。
她收攏思緒，跟著蘭心穿過回廊，隱約能聽見前方正堂里有人交談，或輕笑，或低語。
步入正堂，光影變暗。
幾串金絲香囊懸在梁下，香氣安穩，令人微有眩暈之感。
正堂東首主座上，蘇夫人身著石青色織金褙子，云鬢高挽，神色淡漠，唯有一雙眼里流轉著藏不住的權勢鋒芒。
蘇婉柔先她一步而坐，唇角微揚，恰好掩飾了譏誚。
對面的幾位姨娘、庶妹各有所思，表情在燈影中時明時暗。
蘇芷凝福了福身，語調溫和，“芷凝見過母親、大姊，各位姨娘、妹妹早安。”
“既然今日二小姐也來了，那便隨我們一并用膳吧。”
蘇夫人淡淡抬手。
話音方落，廳內隱約浮現一股微妙的緊繃——蘇芷凝尚未落座，氣氛己然生變。
忽而，有一絲微弱的波動自心間浮現，恍如一池被石子掠過的水面。
蘇芷凝只覺腦海轟然微動，一行細小清晰的字句于眼前虛懸：“庶出的命，真是天生低賤。
她若識相，最好莫多惹麻煩。”
那聲音，不屬于自己，卻分明又似在黃粱一夢中己然熟稔。
驀然回神，蘇芷凝按捺住微妙的驚悸，平靜地接過丫鬟遞來的熏籠，卻于眾人攀談間，悄然凝視堂上每一張面孔。
再一分神，那種文字般浮現的念頭又一次出現：“昨夜那藥——該下得不露痕跡才是。
庶女不過蕓蕓螻蟻，有何資格坐到正堂來？”
心如鏡，波瀾自生。
蘇芷凝緩緩將目光移至蘇夫人，目中流轉一抹探究。
蘇夫人的臉上不見波瀾，手指撥弄念珠，像是在祈愿、又像是盤算。
“芷凝，昨夜睡得可安穩？”
蘇夫人語調平靜，夾雜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關懷。
蘇芷凝低眉順應，心底卻浮出那句未曾出聲的心語：“她可有察覺？
要下手還需謹慎些。”
胸腔微微發澀。
原來，世家庶女的命運，比她想象地更為險惡。
她輕輕點頭，眉間含笑：“多謝母親關心，女兒安眠無慮。
今晨更夢見院內杏花堆雪，心下甚喜。”
蘇夫人目光微頓，那纏綿的珠鏈驟然收緊。
蘇芷凝捕捉到她眸中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旋即被和善的笑意淹沒。
廳下，蘇婉柔也輕輕抬眼，唇角彎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妹妹一向乖順，想來不染塵埃。
只是紫蘭昨夜說你腹中微不適，還勞了小廚房熬藥。
這般嬌弱的身子，如何擔得起家事呢？”
她話音婉轉，帶著悠悠關切。
可蘇芷凝腦海里忽然跳出一行字：“該如何讓父親逐步疏遠她，這次最好能借由小病遞進。”
蘇芷凝不由動容，靜靜掃過蘇婉柔。
表面上姊妹倆禮讓有加，背地里暗涌潛伏。
她心里瞬間明了，自己昨夜突覺困倦，并非偶然。
“多謝大姊體恤。”
蘇芷凝唇角微動，聲音溫軟又一如既往地謙和，“許是昨日天涼，多沾了春寒，如今己無大礙。”
堂上眾人似都沒再糾纏。
姨娘們各自小心斟酌著話語，只余窗外雀鳥忽然振翅的聲音打破短暫的沉寂。
她悄然試探，將意識微微延伸。
那些紛雜的心聲如草蛇灰線，于她耳畔時隱時現。
一位姨娘——三姨娘，原來正擔心自家女兒卷入堂前爭斗：“一個庶女也能坐到正堂？
夫人如何偏寵？
我兒竟比不得她么？”
另一位姨娘冷冷想著：“蘇芷凝若是得了寵，主母又怎會容她久存？”
心鏡之術初動，蘇芷凝仿佛站在了所有暗流的分岔口，如履薄冰，卻又無比清醒。
她望著眼前湯碗里泛起的油光，腦海倏然浮現一念：若她只是順水推舟，命運只會將她碾作碎塵。
忽地，蘇夫人悠然開口：“今日府中晨會，是為家務而設。
芷凝，你既入席，可有何分擔？”
那雙眼鋒芒畢露，似試圖從她溫和的表象下尋出蛛絲馬跡與破綻。
蘇芷凝感到西面隱隱的審視。
心底一狠，她反倒坦然開口：“母親仁厚，府中一應事宜井井有條。
芷凝自幼得母親庇佑，愿為院中花木添水施肥，也可陪妹妹們撫琴習字。”
一番話說得中規中矩，不卑不亢。
暗中，卻悄然試探著來路未明的善意與惡意——她能“聽”到的，是蘇夫人冷冷的心思：“不過如此，分寸尚明。
先教她安分，日后再議。”
蘇婉柔的心念更首接些：“呵，還會裝柔順，倒有幾分偽善。
小心你裝不長久！”
蘇芷凝忽然釋懷，原來在這府邸之中，人人面具之下都難掩心魔。
只是以往的自己是個盲者，如今卻得了雙澄澈的眼。
用膳之間，府里管事嬤嬤來報：“老爺今晨要查書房賬目，讓二小姐一道代行陪同。”
語調雖平實，心中卻無端浮現：“可別查出什么紕漏，小主子吩咐的賬人可記得緊呢。”
蘇芷凝壓下忐忑，端正衣襟應了一聲：“女兒遵命。”
蘇夫人的笑容更添一絲深意：“既如此，芷凝且去吧。
遇事莫要逞強，有不懂處及時請教。”
目送蘇芷凝離開正堂，廳內余下的低語又起。
才步至回廊，一道香風裊裊擋住去路。
蘇婉柔挽住她的臂，柔聲道：“妹妹，今晨母親當著眾人給你體面，你要懂得珍惜。
莫要讓人說你不識抬舉。”
蘇芷凝聞言，側眸一笑：“多謝大姊關心。
芷凝向來謹慎。”
“你懂便好。”
蘇婉柔松開手衣袖一掃，神色淡然如玉。
她卻“聽見”心底那暗自陰冷的嘲弄：“只要你永遠做低眉順眼的庶女就好，莫要生出旁的心思。”
自小至今，蘇芷凝第一次覺得，活在他人心聲里，既是利刃，也是枷鎖。
若不能明辨真偽，便是萬劫不復。
待入書房前廳，她看見父親蘇國公正翻閱賬冊，眉眼清峻，府中各方仆婦小心侍立。
隨來管事嬤嬤心里打的算盤，蘇芷凝都能感知：“二小姐幼時聰慧，卻久病寡言，不知今日能否應付得體。”
蘇芷凝神色如常。
她走近兩步，沉著福身，明亮的目光落在父親手中的賬冊與記事薄上，將嬤嬤的心思一并收歸心間。
蘇國公半晌抬眸，語氣和緩，“芷凝既然來了，為何神色凝重？”
蘇芷凝道：“女兒惟恐自身拙劣，不能協助父親，不敢懈怠。”
一句話讓蘇國公略顯寬慰。
他并未多問，只是漫聲叮囑：“以心待人，莫要疑神疑鬼。
為人子女，只需力所能及，無需逞強。”
方才那句“以心待人”，卻激起她內心一陣漣漪——這看似溫和的世道，究竟要如何行走，才能保全己身而成全心愿？
天光漸亮，書房外杏花微落。
蘇芷凝暗暗握緊指尖，仿佛可以從掌心聽見一絲微弱卻持久的回響。
她想，若這讀心之術是冥冥之中的考驗，那她不會退縮，更不會甘愿困于命途的籠籠。
靜靜立于書案之后，她定下主意。
在這布滿算計與風霜的宅門深院，她要用“聽見”的每一句心聲，織出屬于她自己的光芒。
春日初暖，落英繽紛。
她執絹而立，身后的世界漸漸浮現漣漪，命運的紋理因此悄然改變。
蘇芷凝執著絹帕，指尖的微涼還殘留著剛從院外灌入指縫的清氣。
院子中央的石板上，剛剛落下一串細碎的腳步聲。
“庶女就該知分寸。”
嬤嬤的話音還余音繞梁，堂前氣氛凝滯，仿佛一絲風聲都變得刺耳。
蘇芷凝低著頭，目光從綾羅衣角悄然滑過地面。
身側，是因冷意微微抖動的袖擺和粗布靴子。
門外忽然傳來銅鈴撞擊的清脆。
蘭心恭恭敬敬行了禮，聲音溫柔，“請二小姐移步正堂，夫人己候。”
蘇芷凝抬眸。
院中杏花尚未盡謝，枝頭上殘留的粉瓣替她掩下了片刻迷茫。
她收攏思緒，跟著蘭心穿過回廊，隱約能聽見前方正堂里有人交談，或輕笑，或低語。
步入正堂，光影變暗。
幾串金絲香囊懸在梁下，香氣安穩，令人微有眩暈之感。
正堂東首主座上，蘇夫人身著石青色織金褙子，云鬢高挽，神色淡漠，唯有一雙眼里流轉著藏不住的權勢鋒芒。
蘇婉柔先她一步而坐，唇角微揚，恰好掩飾了譏誚。
對面的幾位姨娘、庶妹各有所思，表情在燈影中時明時暗。
蘇芷凝福了福身，語調溫和，“芷凝見過母親、大姊，各位姨娘、妹妹早安。”
“既然今日二小姐也來了，那便隨我們一并用膳吧。”
蘇夫人淡淡抬手。
話音方落，廳內隱約浮現一股微妙的緊繃——蘇芷凝尚未落座，氣氛己然生變。
忽而，有一絲微弱的波動自心間浮現，恍如一池被石子掠過的水面。
蘇芷凝只覺腦海轟然微動，一行細小清晰的字句于眼前虛懸：“庶出的命，真是天生低賤。
她若識相，最好莫多惹麻煩。”
那聲音，不屬于自己，卻分明又似在黃粱一夢中己然熟稔。
驀然回神，蘇芷凝按捺住微妙的驚悸，平靜地接過丫鬟遞來的熏籠，卻于眾人攀談間，悄然凝視堂上每一張面孔。
再一分神，那種文字般浮現的念頭又一次出現：“昨夜那藥——該下得不露痕跡才是。
庶女不過蕓蕓螻蟻，有何資格坐到正堂來？”
心如鏡，波瀾自生。
蘇芷凝緩緩將目光移至蘇夫人，目中流轉一抹探究。
蘇夫人的臉上不見波瀾，手指撥弄念珠，像是在祈愿、又像是盤算。
“芷凝，昨夜睡得可安穩？”
蘇夫人語調平靜，夾雜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關懷。
蘇芷凝低眉順應，心底卻浮出那句未曾出聲的心語：“她可有察覺？
要下手還需謹慎些。”
胸腔微微發澀。
原來，世家庶女的命運，比她想象地更為險惡。
她輕輕點頭，眉間含笑：“多謝母親關心，女兒安眠無慮。
今晨更夢見院內杏花堆雪，心下甚喜。”
蘇夫人目光微頓，那纏綿的珠鏈驟然收緊。
蘇芷凝捕捉到她眸中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旋即被和善的笑意淹沒。
廳下，蘇婉柔也輕輕抬眼，唇角彎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妹妹一向乖順，想來不染塵埃。
只是紫蘭昨夜說你腹中微不適，還勞了小廚房熬藥。
這般嬌弱的身子，如何擔得起家事呢？”
她話音婉轉，帶著悠悠關切。
可蘇芷凝腦海里忽然跳出一行字：“該如何讓父親逐步疏遠她，這次最好能借由小病遞進。”
蘇芷凝不由動容，靜靜掃過蘇婉柔。
表面上姊妹倆禮讓有加，背地里暗涌潛伏。
她心里瞬間明了，自己昨夜突覺困倦，并非偶然。
“多謝大姊體恤。”
蘇芷凝唇角微動，聲音溫軟又一如既往地謙和，“許是昨日天涼，多沾了春寒，如今己無大礙。”
堂上眾人似都沒再糾纏。
姨娘們各自小心斟酌著話語，只余窗外雀鳥忽然振翅的聲音打破短暫的沉寂。
她悄然試探，將意識微微延伸。
那些紛雜的心聲如草蛇灰線，于她耳畔時隱時現。
一位姨娘——三姨娘，原來正擔心自家女兒卷入堂前爭斗：“一個庶女也能坐到正堂？
夫人如何偏寵？
我兒竟比不得她么？”
另一位姨娘冷冷想著：“蘇芷凝若是得了寵，主母又怎會容她久存？”
心鏡之術初動，蘇芷凝仿佛站在了所有暗流的分岔口，如履薄冰，卻又無比清醒。
她望著眼前湯碗里泛起的油光，腦海倏然浮現一念：若她只是順水推舟，命運只會將她碾作碎塵。
忽地，蘇夫人悠然開口：“今日府中晨會，是為家務而設。
芷凝，你既入席，可有何分擔？”
那雙眼鋒芒畢露，似試圖從她溫和的表象下尋出蛛絲馬跡與破綻。
蘇芷凝感到西面隱隱的審視。
心底一狠，她反倒坦然開口：“母親仁厚，府中一應事宜井井有條。
芷凝自幼得母親庇佑，愿為院中花木添水施肥，也可陪妹妹們撫琴習字。”
一番話說得中規中矩，不卑不亢。
暗中，卻悄然試探著來路未明的善意與惡意——她能“聽”到的，是蘇夫人冷冷的心思：“不過如此，分寸尚明。
先教她安分，日后再議。”
蘇婉柔的心念更首接些：“呵，還會裝柔順，倒有幾分偽善。
小心你裝不長久！”
蘇芷凝忽然釋懷，原來在這府邸之中，人人面具之下都難掩心魔。
只是以往的自己是個盲者，如今卻得了雙澄澈的眼。
用膳之間，府里管事嬤嬤來報：“老爺今晨要查書房賬目，讓二小姐一道代行陪同。”
語調雖平實，心中卻無端浮現：“可別查出什么紕漏，小主子吩咐的賬人可記得緊呢。”
蘇芷凝壓下忐忑，端正衣襟應了一聲：“女兒遵命。”
蘇夫人的笑容更添一絲深意：“既如此，芷凝且去吧。
遇事莫要逞強，有不懂處及時請教。”
目送蘇芷凝離開正堂，廳內余下的低語又起。
才步至回廊，一道香風裊裊擋住去路。
蘇婉柔挽住她的臂，柔聲道：“妹妹，今晨母親當著眾人給你體面，你要懂得珍惜。
莫要讓人說你不識抬舉。”
蘇芷凝聞言，側眸一笑：“多謝大姊關心。
芷凝向來謹慎。”
“你懂便好。”
蘇婉柔松開手衣袖一掃，神色淡然如玉。
她卻“聽見”心底那暗自陰冷的嘲弄：“只要你永遠做低眉順眼的庶女就好，莫要生出旁的心思。”
自小至今，蘇芷凝第一次覺得，活在他人心聲里，既是利刃，也是枷鎖。
若不能明辨真偽，便是萬劫不復。
待入書房前廳，她看見父親蘇國公正翻閱賬冊，眉眼清峻，府中各方仆婦小心侍立。
隨來管事嬤嬤心里打的算盤，蘇芷凝都能感知：“二小姐幼時聰慧，卻久病寡言，不知今日能否應付得體。”
蘇芷凝神色如常。
她走近兩步，沉著福身，明亮的目光落在父親手中的賬冊與記事薄上，將嬤嬤的心思一并收歸心間。
蘇國公半晌抬眸，語氣和緩，“芷凝既然來了，為何神色凝重？”
蘇芷凝道：“女兒惟恐自身拙劣，不能協助父親，不敢懈怠。”
一句話讓蘇國公略顯寬慰。
他并未多問，只是漫聲叮囑：“以心待人，莫要疑神疑鬼。
為人子女，只需力所能及，無需逞強。”
方才那句“以心待人”，卻激起她內心一陣漣漪——這看似溫和的世道，究竟要如何行走，才能保全己身而成全心愿？
天光漸亮，書房外杏花微落。
蘇芷凝暗暗握緊指尖，仿佛可以從掌心聽見一絲微弱卻持久的回響。
她想，若這讀心之術是冥冥之中的考驗，那她不會退縮，更不會甘愿困于命途的籠籠。
靜靜立于書案之后，她定下主意。
在這布滿算計與風霜的宅門深院，她要用“聽見”的每一句心聲，織出屬于她自己的光芒。
春日初暖，落英繽紛。
她執絹而立，身后的世界漸漸浮現漣漪，命運的紋理因此悄然改變。
閱讀下一章（解鎖全文）
點擊即可暢讀完整版全部內容
相關書籍
友情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