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行

暮春時節，江南的雨總像沒斷奶的娃娃，黏黏糊糊纏了半個月。

坐落于姑蘇城外靈巖山半山腰的百曉門，今日卻沒被這雨打濕半分熱鬧——掌門沈墨的夫人蘇晚卿要生了。

竹制的山門被打掃得锃亮，門楣上掛著的“百曉門”牌匾雖有些褪色，卻被弟子們用新漆描了邊角，看著倒有幾分精神。

只是這門派看著像模像樣，內里卻透著股不按常理出牌的滑稽勁兒：大師兄陸阿福扛著把比他人還高的掃帚，正踮著腳夠屋檐下的蜘蛛網，嘴里還念叨著“夫人生產要干凈，蜘蛛精可不能來搗亂”；二師姐林小滿懷里揣著三個**子，蹲在產房外的石階上，一邊啃一邊給懷里的土撥鼠“元寶”喂碎屑，美其名曰“給小師弟攢福氣，先喂飽吉祥物”；三師兄趙書郎捧著本線裝的《江湖產子**》，念得搖頭晃腦，可翻到第三頁就卡了殼——“呃，掌門師叔，這‘產婦需補氣’，咱們庫房里只剩半袋曬干的陳皮了，要不……我去后山挖點野菜？”

產房內，沈墨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手里攥著本翻得卷邊的《江湖名人譜》，額頭上的汗比產床上的蘇晚卿還多。

他年近西十，留著兩撇山羊胡，平日里穿件月白長衫，手里搖著把寫滿“情報二兩”的折扇，活脫脫一副江南文人的模樣，可誰能想到，這位百曉門掌門最擅長的不是舞刀弄槍，而是幫人查江湖秘聞——小到張三家丟了雞，大到武林盟主的小妾藏在哪，只要給夠銀子，他總能給你查得明明白白。

“晚卿，你再堅持堅持！”

沈墨扒著產房的門縫，聲音都在發顫，“咱兒子以后肯定是江湖大人物，我都想好名字了，叫‘沈傲天’！

你聽這名字，多霸氣，以后走江湖，報出名號就能嚇退一半仇家！”

產房里傳來蘇晚卿沒好氣的聲音，帶著幾分虛弱卻依舊強勢：“沈墨你閉嘴！

還傲天？

我看你是想讓兒子以后被人笑話！

上次你給隔壁王鐵匠的兒子取名‘王霸天’，人家現在出門都得戴口罩，你忘了？”

沈墨縮了縮脖子，偷偷把《江湖名人譜》里夾著的“傲天”二字劃掉，又琢磨起來：“那叫‘沈驚鴻’？

取自‘驚鴻一瞥’，多文雅，符合咱百曉門的氣質。”

“文雅能當飯吃？”

蘇晚卿的聲音帶著痛呼，卻依舊不饒人，“咱們百曉門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你兒子以后要是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喊‘沈驚鴻’能有用嗎？

不如叫‘沈鐵蛋’，聽著就抗揍！”

“鐵蛋”二字剛落地，產房外突然傳來“砰”的一聲，陸阿福扛著掃帚摔了個西腳朝天，懷里的蜘蛛網兜了滿臉：“師、師娘！

不可啊！

小師弟叫鐵蛋，以后怎么帶咱們百曉門走向輝煌啊！”

林小滿也跟著附和，嘴里的**子渣噴了元寶一臉：“就是啊師娘！

上次我去山下買包子，老板家兒子叫狗剩，天天被人追著喊‘小狗子’，太慘了！”

趙書郎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秀才鏡，一本正經地補充：“據《江湖姓名考》記載，名字過于俚俗，易遭人輕視，不利于日后建立江湖威望。

不過……”他話鋒一轉，“若是叫‘沈青野’，既有山野之氣，又帶幾分清朗，符合咱們百曉門‘不涉廟堂，只游江湖’的宗旨，還不容易被人起綽號。”

產房里突然沒了聲音，沈墨正想再扒門縫，就聽見“哇”的一聲響亮的啼哭，緊接著產婆撩開門簾，笑得滿臉褶子：“恭喜掌門！

恭喜夫人！

是個大胖小子！

八斤重呢，哭聲亮，以后肯定是個有力氣的！”

沈墨一下子沖了過去，卻被產婆攔住：“掌門別急，夫人剛生產完，得先歇著。

您先看看小少爺，這小家伙可有意思了，剛生下來就攥著個銅錢，還是咱們百曉門的‘情報定金’銅錢呢！”

眾人湊過去一看，果然見襁褓里的小家伙攥著枚邊緣磨得光滑的銅錢，小拳頭緊得跟鐵疙瘩似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卻撅著，像是在跟誰較勁。

蘇晚卿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卻帶著笑意，指了指小家伙：“就按書郎說的，叫沈青野吧。

至于這銅錢……看來這孩子天生就跟咱們百曉門的‘情報生意’有緣，以后說不定能比**還會查事兒。”

沈墨小心翼翼地抱起沈青野，生怕碰壞了這個寶貝兒子，嘴里念叨著：“沈青野，沈青野……好名字！

以后爹教你查情報，娘教你武功，咱們一家三口，在江湖上逍遙快活，誰也欺負不了咱們！”

可他話音剛落，山門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是粗獷的喊聲：“沈墨！

出來！

去年你幫我查‘黑風寨藏金點’，收了我五十兩銀子，結果那藏金點早就被人搬空了！

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就拆了你的百曉門！”

沈墨抱著沈青野的手一僵，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陸阿福扛著掃帚擋在山門前，聲音發虛：“這位好漢，咱們掌門剛得兒子，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林小滿把元寶揣進懷里，抓起旁邊的搟面杖：“就是！

咱們百曉門雖然不擅長打架，但也不是好欺負的！

你要是敢拆門，我就用搟面杖敲你的腦袋！”

趙書郎則翻出賬本，快速翻找：“這位好漢，我看看啊……去年三月，你確實在咱們這兒定了‘黑風寨藏金點’的情報，當時咱們可是跟你說了，‘情報僅供參考，若有變動概不負責’，你還簽了字的，這賬本上還有你的手印呢！”

山門外的漢子顯然沒料到百曉門的弟子這么“難纏”，愣了一下，隨即更生氣了：“我不管什么手印！

我花了五十兩銀子，就買了個空消息，這就是欺詐！

沈墨，你再不出來，我就放火燒山了！”

沈墨嘆了口氣，把沈青野遞給蘇晚卿，理了理長衫，抓起墻角的折扇，故作鎮定地走出山門。

只見山門外站著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劃到下巴，騎著匹黑馬，手里還提著把鬼頭刀，看著兇神惡煞。

可沈墨卻絲毫不慌，搖著折扇走過去，臉上堆著笑：“這位是‘黑旋風’李大哥吧？

久仰久仰。

您看，今天是我兒子出生的大喜日子，您帶著刀來，多不吉利啊。

這樣，您先把刀放下，咱們進屋喝杯喜酒，慢慢聊。”

李大哥哼了一聲，卻沒放下刀：“誰要喝你的喜酒！

我只要我的五十兩銀子，或者你再給我一個靠譜的情報，不然我今天就不走了！”

沈墨眼珠一轉，湊到李大哥耳邊，壓低聲音說：“李大哥，實不相瞞，那黑風寨的藏金點確實被人搬空了，但搬空的人是誰，我最近查到了點線索——是‘金錢幫’的人干的。

他們把金子藏在了太湖的一艘畫舫上，那畫舫每晚都會在湖心亭附近停留。

您想想，金錢幫的金子，可比黑風寨的多得多，您要是能拿到，別說五十兩，五千兩都有了！”

李大哥眼睛一亮，手里的刀不自覺地放了下來：“真的？

你沒騙我？”

“我沈墨在江湖上混了這么多年，靠的就是‘誠信’二字！”

沈墨拍著**保證，又從懷里掏出張紙條，“這是畫舫的特征和停留時間，您拿好。

不過，金錢幫的人不好惹，您可得小心點。

若是成了，別忘了給我兒子包個滿月紅包啊！”

李大哥接過紙條，看了兩眼，立馬翻身上馬，哈哈大笑：“好！

沈墨，算你夠意思！

若是我真拿到了金子，肯定給你兒子包個大紅包！”

說完，馬蹄聲噠噠遠去，轉眼就沒了蹤影。

沈墨看著李大哥的背影，擦了擦額頭的汗，轉身就往回跑，嘴里喊著：“快！

把庫房里的‘情報免責**’再抄一百份，以后不管誰來買情報，都得先簽字畫押，不然咱們百曉門遲早得被這些人拆了！”

產房里，蘇晚卿抱著沈青野，聽著外面的動靜，忍不住笑了：“你啊，還是這么油嘴滑舌。

不過，那金錢幫的畫舫，你真的查到了？”

沈墨湊到床邊，捏了捏沈青野的小臉蛋，笑得得意：“哪能啊，我就是聽山下茶館的小二說的，真假還不一定呢。

不過，先把李大哥打發走再說，等他發現上當了，咱們早就帶著兒子去別的地方查情報了，他上哪兒找咱們去？”

沈青野像是聽懂了爹的話，突然松開小拳頭，把那枚銅錢扔到了沈墨臉上，然后又“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蘇晚卿笑得首搖頭：“你看，兒子都看不慣你耍小聰明了。”

沈墨撿起銅錢，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這說明咱兒子聰明，以后肯定是個厲害角色。

等他長大了，我就把百曉門交給你，讓你帶著弟子們走南闖北，查遍江湖秘聞，賺遍天下銀子，怎么樣，青野？”

小家伙似乎聽懂了，哭聲漸漸停了下來，小嘴巴抿了抿，像是在點頭。

窗外的雨還在下，竹林里傳來沙沙的聲響，產房里的燈光溫暖，映著一家三口的笑臉。

誰也不知道，這個出生在雨日、攥著銅錢的小家伙，未來會在江湖上掀起怎樣的風浪，會披星辰踏重樓，會持劍斷恩仇，會在飄搖孤舟上，寫下屬于自己的江湖故事。

而此時的百曉門，還在為沈青野的出生忙得雞飛狗跳：陸阿福把掃帚當成了搖籃，想哄沈青野睡覺，結果差點把小家伙晃吐；林小滿把**子掰成小塊，想喂給沈青野，被蘇晚卿一把攔住；趙書郎則拿著毛筆，想給沈青野畫“百曉門弟子入門畫像”，結果把小家伙的臉畫成了大花貓。

沈墨看著這混亂又熱鬧的場面，突然覺得，就算以后江湖再險惡，只要有妻兒在，有這群不靠譜卻真心待他的弟子在，這百曉門，就是他最安穩的家。

他拿起那枚被沈青野扔過的銅錢，小心翼翼地放進懷里，心里默默想著：青野，爹不會讓你像爹一樣，一輩子只靠查情報混江湖。

爹會讓你學最好的武功，看最美的風景，活得比誰都瀟灑，比誰都快意。

只是沈墨沒料到，多年以后，沈青野確實活成了快意江湖的模樣，卻也經歷了他從未想過的聚散離合，恩恩怨怨。

而這枚出生時攥著的銅錢，成了沈青野江湖路上最珍貴的信物，陪著他走過了無數風雨。

夜幕降臨，雨漸漸停了，靈巖山上的星星露了出來，點點星光灑在百曉門的竹樓頂上，像是給這個剛添了新生命的門派，披上了一層溫柔的紗。

沈青野在蘇晚卿的懷里睡得香甜，小眉頭時不時皺一下，像是在做著關于江湖的夢。

而他的江湖故事，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