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族入建康
永和三年秋，建康城的朱雀門依舊熱鬧。
往來的商旅牽著馱貨的騾馬，士族子弟的牛車碾過青石板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路邊還散落著幾處流民搭起的草棚，枯黃的茅草在秋風里打顫。
萬景琛站在城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系著的錦囊。
錦囊是母親生前繡的，青布面上繡著半朵殘菊，里面裹著的七星紋玉琮觸手微涼，邊角被家族幾代人摩挲得光滑溫潤。
他身上穿的還是三年前的舊絹衫，漿洗得發白，領口處縫著一塊同色的補丁，與周圍衣著光鮮的行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位郎君，可是要進城尋親？”
守城的兵士見他背著個舊布囊，神色卻不似流民那般惶急，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萬景琛抬眼，露出一雙沉靜的眸子，聲音平穩：“正是，尋城西王三郎，他是我遠房表舅。”
兵士哦了一聲，不再多言。
如今建康城里，像這樣來投奔遠親的沒落士族子弟不算少見，只是大多來時滿懷希望，走時卻只剩落魄。
進城后，萬景琛按著父親舊信里寫的地址，穿過三條熱鬧的街巷，又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盡頭有座青磚灰瓦的宅院，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己經生了銹，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 “王府” 木牌，正是王三郎的住處。
他上前輕叩銅環，過了半晌，門才開了條縫，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老仆探出頭來：“你是何人？”
“在下萬景琛，從吳興來，找王三郎表舅。”
老仆上下打量他一番，轉身進去通報。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才慢悠悠地走出來，正是王三郎。
他穿著件新漿洗的綢衫，見到萬景琛，臉上堆起幾分客套的笑意，卻沒讓人進門：“是景琛啊，多年不見，都長這么大了。”
萬景琛知道這位表舅素來勢利，當年萬氏鼎盛時，他常來走動，如今家族蒙冤，怕是早己不愿沾染。
他壓下心頭的不適，溫聲道：“表舅，晚輩此次來建康，是想借住些時日，查訪一些舊事。”
王三郎的笑容淡了些，**手嘆道：“不是表舅不幫你，你也知道，如今建康城里不太平，桓將軍（桓溫）的人到處查得緊，萬一……” 他話沒說完，卻朝巷口瞥了一眼，像是怕被人聽見。
萬景琛握著布囊的手緊了緊，從懷里掏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表舅放心，晚輩只住些時日，絕不給您添麻煩。”
王三郎見了碎銀，眼神亮了亮，終于松了口：“罷了罷了，都是親戚。
后院有間偏院，許久沒人住了，你先去打掃打掃，缺什么再跟我說。”
說罷，他喊來老仆，領著萬景琛往后院走，自己則轉身回了前院，連杯茶水都沒讓人端。
偏院確實簡陋，院里的石板縫里長滿了雜草，屋子的窗紙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就嘩嘩響。
萬景琛放下布囊，先將錦囊里的玉琮取出來，放在床頭的木桌上。
玉琮約莫手掌大小，青白色的玉面上刻著七顆模糊的星紋，只有在光線好的時候，才能隱約看出紋路的走向。
這是萬氏的傳**，父親臨終前，特意將玉琮交給了他，只說 “保管好它，將來或許能為家族洗冤”。
收拾到暮色西合，萬景琛才簡單弄了些干糧充饑。
他知道，要查 “永和元年謀逆案” 的真相，光靠自己一個人不行，得先在建康城里找到線索。
想起父親舊信里提過，當年家族與一些士族有古籍往來，或許能從古籍交流的場合入手。
第二天一早，萬景琛換了件稍顯整齊的衣衫，揣著幾枚銅錢，去了城中心的朱雀大街。
街上有不少茶館，是打探消息的好去處。
他選了家靠窗的茶館坐下，點了一壺粗茶，慢慢聽鄰桌的人閑聊。
“你們聽說了嗎？
后天謝氏要在府里辦雅集，請了不少名士，還說有古籍和古物交流呢！”
一個穿長衫的書生模樣的人說道。
“謝氏？
是陳郡謝氏嗎？
那可是江左望族，能去參加雅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吧？”
另一個人接話道。
“誰說不是呢！
聽說謝二郎（**之弟）也會去，還有懂讖緯的謝靈微娘子，據說她能從星象里看出不少門道。”
萬景琛心里一動。
謝氏是江左大士族，若當年家族的案子真有隱情，謝氏或許會知道些什么。
而且 “古物交流” 這幾個字，讓他想起了懷里的玉琮 —— 父親臨終前，似乎提過萬氏曾藏有一件與 “天命” 有關的古物，莫非就是這玉琮？
喝完茶，萬景琛起身往謝氏府邸的方向走。
謝氏府邸在城東，靠近秦淮河，朱漆大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門口有侍從值守，氣派十足。
他沒敢貿然上前，只在府邸附近的巷口徘徊，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結識參加雅集的人。
正站在巷口的老槐樹下張望，忽然聽到一陣環佩叮當的聲響。
抬頭望去，只見一輛裝飾雅致的牛車停在謝氏府門前，車簾掀開，走下來一位身著月白色襦裙的女子。
女子約莫二十歲年紀，梳著雙環髻，頭上插著一支碧玉簪，面容清麗，眉宇間帶著幾分沉靜的氣度。
她身后跟著一個捧著書簡的侍女，兩人正準備走進府門。
萬景琛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卻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槐樹，懷里的玉琮錦囊滑落出來，掉在地上。
他慌忙彎腰去撿，卻見那女子己經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錦囊上。
“這位郎君，可是來尋人的？”
女子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探尋的意味。
萬景琛站起身，將錦囊重新系好，拱手道：“在下萬景琛，從吳興來，聽聞謝氏雅集有古籍交流，想來看看能否長些見識。”
他沒敢提查案的事，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女子聞言，眼神微微一動，目光在他腰間的錦囊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道：“原來是萬郎君。
我是謝靈微，忝為謝氏旁支。
雅集確實歡迎喜愛古籍的朋友，只是需有人引薦。
郎君若不嫌棄，明日可隨我一同入府。”
萬景琛又驚又喜，連忙道謝：“多謝謝娘子相助，在下感激不盡。”
謝靈微微微頷首，沒再多說，轉身帶著侍女走進了謝氏府邸。
只是在她轉身的瞬間，萬景琛似乎看到她的眼神在錦囊上又掃了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好奇，反倒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等謝靈微的身影消失在府門后，萬景琛才松了口氣。
他摸了摸腰間的玉琮，心里疑惑：謝靈微為什么會注意到這個錦囊？
難道她認識這玉琮？
而此時，謝氏府邸內，謝靈微正領著侍女往內院走。
侍女小聲問道：“娘子，那萬郎君看著像是沒落士族子弟，您怎么愿意帶他入府啊？”
謝靈微腳步不停，聲音壓得極低：“你沒看到他腰間的錦囊嗎？
那里面的東西，是七星紋玉琮。
萬氏當年因謀逆案被削籍，我還以為玉琮早就遺失了，沒想到……”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復雜，“萬氏果然還有人帶著‘七星’來建康。”
侍女愣了愣，還想再問，謝靈微卻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言。
有些事，還沒到說破的時候。
往來的商旅牽著馱貨的騾馬，士族子弟的牛車碾過青石板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路邊還散落著幾處流民搭起的草棚，枯黃的茅草在秋風里打顫。
萬景琛站在城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系著的錦囊。
錦囊是母親生前繡的，青布面上繡著半朵殘菊，里面裹著的七星紋玉琮觸手微涼，邊角被家族幾代人摩挲得光滑溫潤。
他身上穿的還是三年前的舊絹衫，漿洗得發白，領口處縫著一塊同色的補丁，與周圍衣著光鮮的行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位郎君，可是要進城尋親？”
守城的兵士見他背著個舊布囊，神色卻不似流民那般惶急，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萬景琛抬眼，露出一雙沉靜的眸子，聲音平穩：“正是，尋城西王三郎，他是我遠房表舅。”
兵士哦了一聲，不再多言。
如今建康城里，像這樣來投奔遠親的沒落士族子弟不算少見，只是大多來時滿懷希望，走時卻只剩落魄。
進城后，萬景琛按著父親舊信里寫的地址，穿過三條熱鬧的街巷，又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盡頭有座青磚灰瓦的宅院，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己經生了銹，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 “王府” 木牌，正是王三郎的住處。
他上前輕叩銅環，過了半晌，門才開了條縫，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老仆探出頭來：“你是何人？”
“在下萬景琛，從吳興來，找王三郎表舅。”
老仆上下打量他一番，轉身進去通報。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才慢悠悠地走出來，正是王三郎。
他穿著件新漿洗的綢衫，見到萬景琛，臉上堆起幾分客套的笑意，卻沒讓人進門：“是景琛啊，多年不見，都長這么大了。”
萬景琛知道這位表舅素來勢利，當年萬氏鼎盛時，他常來走動，如今家族蒙冤，怕是早己不愿沾染。
他壓下心頭的不適，溫聲道：“表舅，晚輩此次來建康，是想借住些時日，查訪一些舊事。”
王三郎的笑容淡了些，**手嘆道：“不是表舅不幫你，你也知道，如今建康城里不太平，桓將軍（桓溫）的人到處查得緊，萬一……” 他話沒說完，卻朝巷口瞥了一眼，像是怕被人聽見。
萬景琛握著布囊的手緊了緊，從懷里掏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表舅放心，晚輩只住些時日，絕不給您添麻煩。”
王三郎見了碎銀，眼神亮了亮，終于松了口：“罷了罷了，都是親戚。
后院有間偏院，許久沒人住了，你先去打掃打掃，缺什么再跟我說。”
說罷，他喊來老仆，領著萬景琛往后院走，自己則轉身回了前院，連杯茶水都沒讓人端。
偏院確實簡陋，院里的石板縫里長滿了雜草，屋子的窗紙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就嘩嘩響。
萬景琛放下布囊，先將錦囊里的玉琮取出來，放在床頭的木桌上。
玉琮約莫手掌大小，青白色的玉面上刻著七顆模糊的星紋，只有在光線好的時候，才能隱約看出紋路的走向。
這是萬氏的傳**，父親臨終前，特意將玉琮交給了他，只說 “保管好它，將來或許能為家族洗冤”。
收拾到暮色西合，萬景琛才簡單弄了些干糧充饑。
他知道，要查 “永和元年謀逆案” 的真相，光靠自己一個人不行，得先在建康城里找到線索。
想起父親舊信里提過，當年家族與一些士族有古籍往來，或許能從古籍交流的場合入手。
第二天一早，萬景琛換了件稍顯整齊的衣衫，揣著幾枚銅錢，去了城中心的朱雀大街。
街上有不少茶館，是打探消息的好去處。
他選了家靠窗的茶館坐下，點了一壺粗茶，慢慢聽鄰桌的人閑聊。
“你們聽說了嗎？
后天謝氏要在府里辦雅集，請了不少名士，還說有古籍和古物交流呢！”
一個穿長衫的書生模樣的人說道。
“謝氏？
是陳郡謝氏嗎？
那可是江左望族，能去參加雅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吧？”
另一個人接話道。
“誰說不是呢！
聽說謝二郎（**之弟）也會去，還有懂讖緯的謝靈微娘子，據說她能從星象里看出不少門道。”
萬景琛心里一動。
謝氏是江左大士族，若當年家族的案子真有隱情，謝氏或許會知道些什么。
而且 “古物交流” 這幾個字，讓他想起了懷里的玉琮 —— 父親臨終前，似乎提過萬氏曾藏有一件與 “天命” 有關的古物，莫非就是這玉琮？
喝完茶，萬景琛起身往謝氏府邸的方向走。
謝氏府邸在城東，靠近秦淮河，朱漆大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門口有侍從值守，氣派十足。
他沒敢貿然上前，只在府邸附近的巷口徘徊，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結識參加雅集的人。
正站在巷口的老槐樹下張望，忽然聽到一陣環佩叮當的聲響。
抬頭望去，只見一輛裝飾雅致的牛車停在謝氏府門前，車簾掀開，走下來一位身著月白色襦裙的女子。
女子約莫二十歲年紀，梳著雙環髻，頭上插著一支碧玉簪，面容清麗，眉宇間帶著幾分沉靜的氣度。
她身后跟著一個捧著書簡的侍女，兩人正準備走進府門。
萬景琛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卻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槐樹，懷里的玉琮錦囊滑落出來，掉在地上。
他慌忙彎腰去撿，卻見那女子己經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錦囊上。
“這位郎君，可是來尋人的？”
女子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探尋的意味。
萬景琛站起身，將錦囊重新系好，拱手道：“在下萬景琛，從吳興來，聽聞謝氏雅集有古籍交流，想來看看能否長些見識。”
他沒敢提查案的事，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女子聞言，眼神微微一動，目光在他腰間的錦囊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道：“原來是萬郎君。
我是謝靈微，忝為謝氏旁支。
雅集確實歡迎喜愛古籍的朋友，只是需有人引薦。
郎君若不嫌棄，明日可隨我一同入府。”
萬景琛又驚又喜，連忙道謝：“多謝謝娘子相助，在下感激不盡。”
謝靈微微微頷首，沒再多說，轉身帶著侍女走進了謝氏府邸。
只是在她轉身的瞬間，萬景琛似乎看到她的眼神在錦囊上又掃了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好奇，反倒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等謝靈微的身影消失在府門后，萬景琛才松了口氣。
他摸了摸腰間的玉琮，心里疑惑：謝靈微為什么會注意到這個錦囊？
難道她認識這玉琮？
而此時，謝氏府邸內，謝靈微正領著侍女往內院走。
侍女小聲問道：“娘子，那萬郎君看著像是沒落士族子弟，您怎么愿意帶他入府啊？”
謝靈微腳步不停，聲音壓得極低：“你沒看到他腰間的錦囊嗎？
那里面的東西，是七星紋玉琮。
萬氏當年因謀逆案被削籍，我還以為玉琮早就遺失了，沒想到……”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復雜，“萬氏果然還有人帶著‘七星’來建康。”
侍女愣了愣，還想再問，謝靈微卻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言。
有些事，還沒到說破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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