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雯站在門口，電腦包的帶子緊緊勒著她單薄的肩膀，把灰色的西裝勒出了一道折痕。

她的頭發(fā)有點亂，幾縷頭發(fā)黏在額頭上，好像剛跑出來時沒顧得上整理。

她伸手想敲門，但手指在半空停住了。

門板是陳舊的深褐色，上面貼著一張字跡模糊的紙條。

玻璃窗上倒映著她疲憊的臉，眼睛下面有兩團(tuán)明顯的烏青。

“咔噠。”

門鎖彈開的聲音很輕。

周雯的手指抖了一下，門縫里透出一片深邃、流動的星光。

她推門進(jìn)去，沈夜坐在桌后，雙手交疊。

他看著門口，眼神平靜，像在看一片落葉或一粒塵埃。

小緒的光團(tuán)在沈夜肩頭微微亮了亮。

周雯走進(jìn)來，腳步有些虛浮。

她被門后的景象晃了一下眼——星空幕布緩緩旋轉(zhuǎn)，光點像河一樣流淌著，把外面的黑暗完全隔絕了。

她走到桌對面，拉開椅子。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有點刺耳。

當(dāng)她坐下時，整個人像灘泥一樣癱軟在椅背上。

“我想……賣掉它。”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那種長期失眠的干澀。

沈夜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肩膀上，那里被帶子勒出的紅印正在慢慢消退。

“賣掉什么？”

沈夜問。

周雯把手伸進(jìn)沉重的電腦包，摸到一個冰涼的硬物，手指緊緊攥著，然后又松開。

“喜悅。”

她說，“那種加班完，終于能坐下來喝口熱湯，然后什么都不想的喜悅。”

沈夜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喜”，七情六欲中最明亮、最溫暖的一種。

通常，人們來當(dāng)鋪賣掉的是“怒”、“哀”、“懼”，這些讓他們痛苦的情緒。

很少有人賣掉“喜”。

“為什么？”

沈夜問。

周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它讓我軟弱。”

她低聲說，“我喝了那碗湯，吃了那個蛋，就不想動了。

腦子變得軟綿綿的，只想睡覺，不想再看電腦屏幕，不想再寫方案。”

她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固執(zhí)：“我需要那種‘亢奮’的狀態(tài)。

像機(jī)器一樣，不知疲倦，沒有情緒。

只要把這該死的‘喜悅’拿走，我就能一首跑下去。”

沈夜點了點頭，他抬起手，指尖指向周雯的眉心。

“看。”

周雯下意識地閉了下眼，又睜開。

她看見自己的身體上方，緩緩浮起了幾點暖金色的光。

米粒大小的光點稀稀落落地漂浮著，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隨時都會熄滅。

這大概就是她所有的“喜悅”了，少得可憐，弱不禁風(fēng)。

周雯看著那些光點，有些發(fā)怔。

這就是她想賣掉的東西嗎？

這就是她那個溫暖、卻又讓她感到羞愧的瞬間？

沈夜的手指輕輕一勾。

其中一粒光點飄落下來，懸浮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

光點旋轉(zhuǎn)著，慢慢變大。

畫面在光暈中浮現(xiàn)：一個路邊的小攤，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上面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撒著翠綠的蔥花。

一雙筷子伸過去，夾起一筷子面。

鏡頭上移，是一張疲憊卻舒展的臉，眼睛瞇了起來，嘴角帶著一絲極淺的、滿足的笑意。

熱氣熏得眼睛有些**。

那是周雯，上周二的晚上，她加班到十一點，餓得胃疼，在路邊隨便吃的一碗面。

光點里的畫面沒有聲音，但周雯仿佛聽見了風(fēng)吹過路邊的樹葉聲，聽見了面條吸進(jìn)嘴里的呼嚕聲。

那是她這幾個月來，最輕松的十分鐘。

周雯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離那粒光點很近。

光暈映在她的瞳孔里，像兩簇小小的火苗。

“代價。”

沈夜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出神。

“情緒不是孤立的。

它附著于記憶，依附于體驗。”

沈夜看著她，語氣平穩(wěn)：“你賣掉這粒‘喜悅’，換來的不僅僅是‘不再軟弱’。

你會失去那一刻味覺的滿足，失去胃袋被暖湯撫慰的觸感，甚至……失去那一瞬間你覺得‘活著’的感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

“代價和情緒緊緊相連。

你放棄的越多，記憶的空白就越大。

這碗面，在你的記憶里，會變成一張沒有溫度的照片，甚至……什么都沒有”周雯愣住了。

她以為代價只是“以后沒有快樂了”，但沒想到，代價是連那份快樂本身，連同承載快樂的記憶都會被抹去。

她下意識地把手伸進(jìn)口袋。

掌心里握著這個月的加班費(fèi)，厚厚的一疊，冰涼刺骨，邊緣鋒利。

這是她拼命換來的，是她維持“亢奮”狀態(tài)的燃料。

可是，如果連那碗面的味道都忘了，這錢還有什么意義呢？

光點里的畫面還在循環(huán)。

吃面，喝湯，滿足的嘆息。

周雯的手微微發(fā)抖。

那點暖金色的光，太弱了，弱得像被風(fēng)一吹就會熄滅。

可是，它又是那么亮，亮得刺眼。

那是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一點暖色。

沈夜靜靜地看著她，當(dāng)鋪里很安靜，只有星空幕布流轉(zhuǎn)的輕微嗡鳴聲。

桌上的馬燈，火苗輕輕跳動了一下。

周雯盯著那粒光點，看了很久。

她的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口袋里的那疊錢，被她捏得緊緊的。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站起身，“我……”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明天再來。”

光點懸浮在半空中，繼續(xù)播放著那個吃面，喝湯，瞇著眼睛笑的畫面。

周雯抓起沉重的電腦包，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

她的背影有些佝僂，像是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漫長的跋涉。

手松開，電腦包的帶子再次勒進(jìn)了肩膀。

沈夜坐在桌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星光幕布的邊緣。

那粒代表“喜悅”的光點，在桌面上緩緩旋轉(zhuǎn)，暖金色的光芒，映照著沈夜平靜的臉。

沈夜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粒光點。

光點像羽毛一樣，輕輕落在他的指尖上，隨即消散。

小緒的光團(tuán)在肩頭閃爍了一下，似乎在記錄著什么。

巷子里，周雯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