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門外那株老梅開了第九百七十三次。
雪壓著枝頭，梅花一點一點擠出來，像舊傷口里生出的新肉。天還未亮，山路盡頭先響起木杖敲地的聲音，一下一下，慢，穩，像是誰在替整座山數著年歲。
“師父，雪深，您今日就別下山了?！?br>說話的是個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襖，肩上背著藥簍，睫毛上都是雪沫。他伸手去接老人手里的木杖，老人卻把杖頭一偏，避開了。
“你才下山采藥回來，腳跟還沒站熱，就管起我來了？”
老人須發皆白，背有些駝，眼睛卻亮得很，像冬夜的兩粒寒星。他說完，抬頭看了眼梅樹，伸手摘下一朵別在少年耳邊。
“好看?！?br>少年耳尖一下紅了，抬手就想摘掉：“師父！”
老人已經笑著往前走了。
山門上兩個字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長生”二字。少年看了一眼，低聲嘀咕：“這名字，像咒。”
老人走在前頭，像沒聽見，只說：“今日是你大師兄的忌日，去晚了，他又要在墳里罵我偏心?！?br>少年腳步一頓。
山后有片舊墳，墳前沒有碑，只有一截截木牌，年深日久，被風雨磨得邊角都圓了。老人蹲下身，一塊一塊擦過去，動作比拈藥還細。
“這是你二師兄，愛偷酒?！?br>“這是你三師姐，練劍總嫌我啰嗦。”
“這是你四師兄，嘴硬，小時候發燒燒糊涂了，攥著我衣角喊娘，醒了死活不認?！?br>少年站在一旁，藥簍慢慢滑到地上。
他來山上三年，只知道自己排行最末，知道師父每年今日都要來后山，卻從不知道這后山埋了這么多人。
老人擦到最后一塊木牌，停了停。
“這是你大師兄，沈硯?！?br>風從山谷里鉆上來，吹得老梅簌簌落花。少年低頭看那木牌，上頭字跡最深，像刻的時候用過狠勁。
——沈硯。
少年問：“師父，他們……都是怎么死的？”
老人拍了拍手上的雪，坐到墳前石頭上。
“有的死在妖潮里，有的死在雷劫下，有的死在替別人擋刀的時候。修行人嘛，嘴上總說長生，真走到半路，橫七豎八倒的，哪有幾個能把路走完?！?br>少年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您呢？”
“我？”
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