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城的冬夜，雪落得無聲無息，像是老天揉碎了的月光，灑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

沈知意縮在巷子口的避風處，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她猛地回神。

她掐滅煙蒂，扔進腳邊的垃圾桶，抬眼望向巷子深處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內(nèi)漏出昏黃的光，隱約有琴聲斷斷續(xù)續(xù)地飄出來，是《梅花三弄》，調(diào)子沉緩，帶著說不出的寂寥。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抬腳走了過去。

木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院子里積著薄雪，一株老梅樹歪歪斜斜地立在墻角，枝頭綴著幾點嫣紅，在雪色里格外惹眼。

廊下掛著一盞燈籠，燈光映著廊下坐著的人——那人穿了件月白色的毛衣，長發(fā)松松地挽著，側(cè)臉的輪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畫。

她垂著眼，手指落在古琴的弦上，指尖泛著病態(tài)的白。

聽見動靜，那人抬眼看來。

西目相對的瞬間，沈知意的呼吸頓了頓。

那雙眼睛，太干凈了，像盛著一汪秋水，卻又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透著久病纏身的倦意。

“你是誰？”

溫阮的聲音很輕，像雪落在梅瓣上的聲音，帶著點沙啞。

沈知意回過神，反手掩上門，撣了撣身上的雪：“路過，聽見琴聲，就進來了。”

她沒說，自己己經(jīng)在巷口蹲了半個多小時，就為了等這扇門開。

溫阮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目光落在她染成酒紅色的短發(fā)上，落在她手臂上若隱若現(xiàn)的紋身，落在她指間未散的煙味上，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排斥，只有一片平靜。

“外面冷，進來坐吧。”

溫阮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撥弄琴弦，琴聲卻斷了，她的手指輕輕顫抖著，“我這里沒什么好茶，只有白開水。”

沈知意沒客氣，走到廊下的木凳上坐下。

廊下的風小，燈籠的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她看著溫阮的側(cè)臉，看著她蒼白的唇，看著她因為用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忽然開口：“你的琴彈得很好。”

溫阮的手指頓住，抬眼看向她，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彈得久了，熟能生巧而己。”

她頓了頓，又說，“你不像個會聽古琴的人。”

沈知意挑眉，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我確實不懂。

但我聽得出來，你彈得很寂寞。”

溫阮的臉色白了幾分，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沒再說話，只是將手指從琴弦上移開，攏了攏身上的毛衣。

沈知意這才注意到，她的手背上布滿了**，青紫交錯，觸目驚心。

“你生病了？”

沈知意問。

溫阮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嗯，慢性病，好不了的那種。”

沈知意沒再追問。

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在道上混的這些年，刀光劍影里打滾，早就明白有些事，不問比問更好。

院子里的雪還在下，老梅樹的枝椏被雪壓彎了，偶爾有雪塊簌簌地落下來，砸在地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溫阮起身，走進屋里，很快端著兩杯熱水出來，遞給沈知意一杯。

水杯是粗陶的，溫熱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暖得人心里發(fā)顫。

“我叫溫阮。”

她坐在沈知意對面的木凳上，捧著水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沈知意。”

兩個名字，在雪夜里輕輕碰撞，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那天晚上，沈知意待到了后半夜。

溫阮沒再彈琴，只是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說的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比如院子里的梅樹是她外婆種下的，比如古琴是她從小摸到大的，比如北城的冬天，雪總是下得這么大。

沈知意沒說自己的事，沒說那些打打殺殺的過往，沒說自己正被仇家追殺，走投無路才躲到這條偏僻的巷子里。

她只是聽著，聽溫阮用輕柔的聲音，說著那些細碎的、溫暖的小事。

離開的時候，天快亮了，雪停了，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

溫阮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如果你沒地方去，可以來這里。”

沈知意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晨光落在溫阮的臉上，柔和了她蒼白的臉色，那雙蒙著霧的眼睛里，閃爍著一點微光。

“我住在這里，一個人。”

溫阮補充道。

沈知意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好。”

她轉(zhuǎn)身走進晨光里，身后的木門輕輕關(guān)上，隔絕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知意不知道，那扇門的后面，藏著怎樣的深淵。

她更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踏進去，會是一場焚心蝕骨的糾纏，一場從灰燼里尋梅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