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承平二十七年，秋。

這一夜，皇宮的桂花香得反常，濃郁得幾乎能蓋住即將彌漫的血腥氣。

十歲的太子跪在父皇的寢宮外，聽著里面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小小的拳頭握得死緊。

“燼兒，”皇后從殿內走出，將他攬入懷中，鳳眸里是藏不住的憂慮，“待會兒你回東宮去，今夜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待在東宮不要出來，記住了嗎？”

“母后，父皇的病…”李承燼仰起臉，燭光下，他的眉眼己有幾分父皇輕時的影子。

皇后輕撫他的發頂，勉強笑道：“太醫說無礙，只是風寒入體。

聽話，回去溫書，明日還要考校你的《帝范》。”

可李承燼分明看見，母后轉身時，袖口微濕——那是拭淚的痕跡。

亥時三刻，第一聲慘叫劃破宮城的寧靜。

李承燼從書案前猛地抬頭，窗外火光驟起，映得天邊一片血紅。

喊殺聲、兵刃相交聲、哭嚎聲如潮水般涌來，越來越近。

“殿下！

快走！”

東宮侍衛長渾身浴血沖進書房，一把拉起他，“寧王反了！

帶兵闖宮，陛下…陛下怕是…父皇！”

李承燼掙扎著想往外沖，卻被侍衛長死死按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陛下有旨，命臣等誓死護送殿下出宮！”

侍衛長聲音嘶啞，眼中含淚，“皇后娘娘己經…殿下，快啊！”

李承燼被半拖半拽著沖出東宮，回頭望去，他生活了十年的宮殿己陷入火海。

熟悉的宮人在刀光劍影中倒下，鮮血染紅了漢白玉階。

“往北門！”

侍衛長揮刀砍翻一名叛軍，嘶吼道，“禁軍在北門接應！”

可當他們沖到北門時，看到的卻是更慘烈的景象。

禁軍統領的**懸掛在城門上，城樓下，黑壓壓的叛軍如潮水般涌來。

為首的，正是他素來敬重的皇叔——寧王李昱。

皇叔騎在馬上，銀甲在火光中泛著冷光，臉上沒有平日的溫和笑意，只有漠然的殺氣。

“承燼侄兒，”李昱的聲音透過喊殺聲傳來，平靜得可怕，“你父皇昏庸無道，致使民不聊生。

本王順應天命，撥亂反正。

你若束手就擒，念在叔侄一場，留你全尸。”

“逆賊！”

李承燼雙目赤紅，有些稚嫩的嗓音里是滔天恨意，“我父皇待你不薄，你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昱冷笑一聲，揮了揮手。

叛軍如餓狼般撲上。

侍衛們將李承燼護在中央，且戰且退。

刀光劍影中，他看見從小教他習武的趙侍衛被長槍貫穿胸膛。

看見東宮的宮人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看見母后身邊最得力的秦嬤嬤撲上來，用身體替他擋下一箭…血，到處都是血。

溫熱的、粘稠的，濺在他的臉上、手上、衣袍上。

“走水道！”

侍衛長渾身是傷，指著宮墻下的暗渠，“殿下，從水道出城，去西山大營找林將軍！

他是陛下的心腹，會護著您！”

“那你呢？”

李承燼抓住他的手。

侍衛長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齒：“臣受陛下厚恩，今日當以死相報。”

說著，他將一枚龍紋玉佩塞進李承燼手中，“這是陛下讓臣交給殿下的信物，見玉佩如見陛下。

殿下，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李承燼被推入暗渠的瞬間，回頭最后看了一眼皇宮。

沖天火光中，他看見皇叔李昱踏著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向太極殿。

而那殿中，有他病重的父皇。

冰冷的污水淹沒口鼻，他死死握著那枚玉佩，像握著最后一點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