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個低沉、漠然、帶著無盡歲月沉淀下的疲憊與……一絲極其細微的煩躁的聲音。

首接在沈厭的腦海中響起，不是任何語言，卻讓他瞬間理解了意思：“制曰：朕統六國，天下歸一，筑長城以鎮九州龍脈，衛我大秦、護我社稷。

朕以始皇之名在此立誓：朕在，當守土開疆，掃平西夷，定我大秦萬世之基！

朕亡，亦將身化龍魂，佑我華夏永世不衰！

此誓，日月為證，天地共鑒，仙魔鬼神共聽之！”

“——誦朕誓言，以血為契……后世子孫，何故擾朕清靜？”

聲音落下的剎那。

**上空，那尊歪扭的克蘇魯眷族神像，忽然“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縫。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如同被一股無形的、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碾過。

神像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悄無聲息地崩碎、瓦解，化作一灘毫無靈性的爛泥和碎骨。

鐵鍋里沸騰的黏液，瞬間平息，變成一鍋死水。

霍格手里的擴音器，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后，徹底啞火。

風停了。

火把的光凝固了。

整個廣場，只剩下那一片流淌著玄黑青銅光澤的刻痕。

以及跪在刻痕中心，渾身是血，卻緩緩抬起頭的沈厭。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燒著一簇幽暗的、近乎瘋狂的火。

腦海里，那個漠然的聲音似乎“看”了一眼周圍的景象，停頓了片刻，再次響起，那股煩躁更明顯了：“蠻夷之神像，粗陋至此，也配立于華夏之土？”

“此世……殘破若斯？”

沈厭喉嚨動了動，咽下滿嘴的血腥氣。

他在心里，用盡全部力氣，回應那個聲音：“后世不肖子孫沈厭……以血為誓，以魂為契……請祖龍……顯圣！”

沉默。

長達數秒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長。

霍格終于從呆滯中回過神，臉上的肥肉扭曲著，驚恐和暴怒交織：“你……你干了什么？！

你這個卑賤的華夏豬！”

“褻瀆！

這是對父神的褻瀆！

殺了他！

快殺了他！”

親信們如夢初醒，拔出銹跡斑斑的砍刀和**的釘棍，怒吼著朝**上的沈厭撲來！

刀鋒的寒光，映在沈厭漆黑的瞳孔里。

他沒有躲，也躲不開。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玄黑的刻痕。

就在最近一把砍刀即將落在他頭頂的剎那——刻痕中的玄黑光芒，輕輕一閃。

嗡……又是一聲輕顫。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仿佛有一枚無比沉重的玉璽，蓋在了這片時空之上。

撲向沈厭的所有壯漢，動作瞬間定格！

不是被束縛，而是他們身體周圍的空間，似乎變得無比凝滯。

如同陷入粘稠的膠水，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費千斤之力，慢得可笑。

而他們口中喊出的殺伐之語，也在脫口而出的瞬間，變調、扭曲——“殺……@#￥%……&*……”變成了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古怪的音節！

不，不是毫無意義。

沈厭聽懂了。

那是……秦篆的音調！

盡管發音扭曲破碎，但那股古樸、剛硬、一字千鈞的韻味，錯不了！

“書同文。”

腦海里的聲音淡淡道，聽不出喜怒。

“此地既行祭祀，言語當有規范。

聒噪。”

話音落下，所有撲殺者的語言能力仿佛被瞬間剝奪。

他們張著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臉上充滿了見鬼般的恐懼。

霍格腿一軟，癱坐在地，指著沈厭，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妖……妖術！

這是妖術！”

沈厭沒理他。

他試著動了一下還被反綁的手。

繩子沒斷，但綁著他的兩個壯漢早己嚇得松了手，癱在旁邊。

他慢慢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站穩。

手腕上的血還在流，滴在玄黑的刻痕上，迅速被吸收。

代價……這就開始了嗎？

他看向那片光芒。

光芒中，似乎有一道極其模糊、極其高大的虛影，負手而立，背對眾生，遙望著遠處沉淪的黑暗。

僅僅是一個背影，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威嚴。

至高無上。

以及……一種對眼前這一切，深入骨髓的失望與不耐。

“重修……長城？”

沈厭想起剛才那誓言中的字句，低聲重復。

虛影似乎微微側頭，余光掃過他。

“此等殘破之世，也配讓朕出手？”

聲音里的嫌棄，幾乎要滿溢出來。

“小子，你若肯為朕重修長城——重立文明之藩籬，再定九州之秩序……朕便許你，暫借一統之威。”

“暫借？”

沈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的味道讓他清醒，“借多久？

代價呢？”

“至你身死，或至朕滿意為止。”

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代價？

你的血，你的魂，你之所見所聞，皆朕之耳目。

你之成敗，關乎朕對這后世……還有無絲毫評判的興致。”

沈厭心臟猛地一縮。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不平等契約。

把他的一切，綁在了一個對當前世界極度不滿的古老帝王戰車上。

拒絕？

他看了一眼臺下。

那些麻木的流民眼中，第一次有了點別的光，雖然微弱，但確確實實，是看向他的。

那個剛才碰他的少年，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眼里全是難以置信的希冀。

也看了一眼霍格和他那些親信，他們眼中是純粹的恐懼和怨毒。

沒有選擇。

從來就沒有。

“好。”

沈厭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嚇人。

“我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