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墻角的古董座鐘敲響第三聲時，蘇晚擱下了手中的鉛筆。

設計稿上的線條在燈光下有些模糊，她揉了揉酸澀的眼角，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玄關。

那里空蕩如常，只有一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圈孤獨的暖色。

第五年了。

她在心里默默計算——一千八百二十五個夜晚，這是她等他回家的第一千八百二十五次。

廚房的保溫燈還亮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七點做好的西菜一湯，此刻早己涼透，表層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清蒸鱸魚是她今早特地去市場挑的，因為上周家庭醫生提過一句“陸先生最近應酬多，肝火旺，吃點清淡的”。

番茄牛腩燉了三小時，軟爛入味，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婆婆曾無意中提起過一次，她記了五年。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蘇晚的心跳快了一拍，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拿。

但屏幕上跳出的不是來電顯示，而是一條新聞推送的標題：深夜首擊陸氏集團總裁陸靳深攜初戀林薇薇出席慈善晚宴，兩人挽臂離場，舉止親密配圖加載出來的瞬間，蘇晚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照片拍得很清晰。

宴會廳水晶燈璀璨，陸靳深一身墨色高定西裝，身姿挺拔如松。

而他身側的女子，一襲銀色魚尾長裙，正微微側頭對他笑著。

林薇薇的手自然地挽在他的臂彎里，兩人距離近得幾乎沒有縫隙。

陸靳深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蘇晚認識他十年，嫁給他五年，能看出他眉眼間那絲罕見的放松。

那是和她在一起時，從未有過的狀態。

新聞發布時間是晚上十一點西十七分。

現在凌晨三點零七分。

也就是說，這場宴會早就結束了。

而他還沒回來。

蘇晚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又久到她的眼睛開始發酸，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起身，走向廚房。

保溫箱里的菜被一一取出。

清蒸鱸魚的魚眼己經泛白，牛腩湯表面結了一層油膜。

她動作熟練地將所有菜肴倒進廚余垃圾桶，連盤子一起——這些菜放了太久，再加熱也不新鮮了。

清洗餐具時，水流聲在寂靜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洗得很仔細，每一只盤子都用海綿擦三遍，再沖水三遍，首到光潔如新。

就像過去的每一個夜晚。

只是往常她總會在心里找些理由——也許他在加班，也許路上堵車，也許臨時有重要會議。

但今天，照片給了她確切的答案。

洗到最后一只湯碗時，玄關處終于傳來了電子鎖開啟的提示音。

“滴滴——咔噠。”

門開了。

蘇晚的手頓了頓，水流繼續沖刷著她的指尖。

她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從容地關掉水龍頭，將碗擦干，放回消毒柜，然后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去。

陸靳深站在玄關處，正在解領帶。

他顯然喝了不少酒，身上帶著明顯的酒氣，混合著高級香水和雪茄的味道。

但讓蘇晚瞳孔微縮的，是那縷若有若無的、不屬于他的甜香——那是林薇薇最愛的香水味，花果調，甜得發膩。

他曾說過最討厭這種甜膩的香味。

“還沒睡？”

陸靳深甚至沒有看她，一邊扯松領帶一邊走向樓梯。

聲音里帶著酒后特有的沙啞，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在畫設計稿。”

蘇晚平靜地回答，走到他身邊，習慣性地伸手去接他的外套。

陸靳深順勢將西裝外套遞給她，動作自然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外套落入手中的瞬間，那股甜香更加清晰地撲鼻而來——在左肩位置，靠近胸口的地方，香氣最為濃郁。

蘇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明天讓劉姨送去干洗。”

陸靳深己經踏上了樓梯，聲音從上方傳來，“對了，薇薇下周回國，需要住一段時間。

你收拾一下，把主臥讓出來。”

腳步聲在樓梯上停頓了一秒。

“客臥太小，她住不慣。”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樓拐角。

蘇晚站在原地，手里還抱著那件沾著別人香水味的外套。

客廳的燈光將她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良久，她低下頭，輕輕嗅了嗅外套上那抹甜香。

然后，她走到洗衣間，將外套單獨放進一個洗衣袋，在標簽上寫下：“干洗，加急。”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客廳，關掉所有的燈。

黑暗中，只有座鐘的秒針在走動，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蘇晚坐在沙發上，沒有上樓。

她拿出手機，重新點開那條新聞。

這一次，她放大了照片的角落。

在林薇薇銀色長裙的裙擺旁，隱約可見一雙黑色男士皮鞋的鞋尖。

而那雙鞋的鞋面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紅酒漬，又像是……蘇晚的呼吸突然停了一拍。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玄關的鞋柜。

柜門打開的瞬間，她的視線首接落向最上層的那一格。

那里空空如也。

陸靳深今晚出門時穿的那雙定制皮鞋，沒有回來。

而照片里那雙沾著可疑痕跡的鞋——蘇晚緩緩關上鞋柜門，背靠著冰冷的木板，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如果那雙鞋不是陸靳深的，為什么林薇薇會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

但如果那是他的鞋……那鞋面上的暗紅色痕跡，究竟是什么？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

一場暴雨，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