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五次回溯

艙壁上懸掛的提燈，隨著渡輪在浪濤中顛簸。

火苗忽明忽暗地搖晃，燭光格外晃眼。

目測只有十幾歲的少年坐在床上，下意識抬手遮住了刺眼的光線。

“沒……沒死？”

少年名為林墨，正處在分不清生死間的茫然中。

一行清淚毫無預兆地滑落，順著臉頰砸在衣襟上。

他偏頭看向舷窗，翻涌不休的黑色海面不見盡頭。

浪頭一次次狠狠拍在船身，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突然，林墨像瘋了一樣猛地掀開上衣，雙手慌亂地在小腹上摩挲，嘴里反復念叨著，“夢…夢！

這都是夢！

我沒死，我只是昏迷了！

我還在她身邊??！

她在等我?。。?br>
醒過來，醒過來，醒，啊……”眼前迅速閃過碎片畫面。

被腰斬時內臟混著粘稠的血漿迸濺，血液在冰冷海水中擴散，雙手不斷拍打正扼住自己喉嚨的堅實手臂，視野高璇后很快落到自己身體的腳邊……疼痛，恐慌，無措，各種感受一股腦涌入腦中。

林墨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喉嚨里卻干燥的無法做出下咽動作。

下一秒，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劇烈的顫抖幾乎停不下來。

他僵硬地抬起左手，視線所及之處，只剩下孤零零一根拇指在微微抽搐。

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粘連在皮膚上。

恍惚間，無數重影在眼前交疊。

每個重影里，他的手指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根根消失，撕裂的傷口中涌出的鮮血，帶著令人作嘔的鐵銹味，在空氣中彌漫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發出破舊風箱般粗重的喘息。

身體不受控制地搖晃著，他下意識地看向舷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自己慘白的臉，嘴唇哆嗦著，眼底早己暗淡無光。

腦海深處，最初轉生時的畫面再次浮現。

那個全身除了模糊的血肉，便布滿密密麻麻、閃爍著幽光的眼瞳的人形生物這樣說道，“那么，人族，我賜予你回溯，而回溯需要代價?！?br>
僅是回想，那仿佛**劇毒的話語便順著他的神經漫入大腦。

林墨死死咬住牙關，強壓下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嘶吼，猛地掀開身上的被子，踉蹌著撲到柜子前。

他顫抖著手打開柜門，動作卻異常熟練地拿出紗布和止血帶，幾乎是憑著本能纏繞、打結，將手上那強行撕扯留下的猙獰傷口死死裹住。

包扎完成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倚在墻邊。

腦海里混亂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之前的每一次死亡，每一次隨著劇痛失去意識，都是的確發生過的事實。

他現在能活著坐在這里，不過是用西根手指，甚至更多所謂的“代價”，換來了這短暫的“回溯”。

可就算付出了這么多，他依舊什么都改變不了。

他清晰地記得，再過三十分鐘，這艘看似平靜的渡輪上，那場毫無規律、以殺戮為名的“游戲”，就會準時開始。

而他，又將是其中一個獵物。

抬手抹去額頭的冷汗。

這時，隔壁卻突然炸響中年男人的怒吼，沙啞刺耳的嗓音透過墻壁，傳入林墨耳中。

“你這種賤民，根本就不明白，我到底為你付出了什么！”

林墨嘴角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喉間滾出低沉的氣音，“都對上了……”第五次回溯開始了。

“我把你從那個被詛咒的荒島上拖出來，花的金幣夠買十個，不，三十個像你這樣的**！

你竟敢反抗我？！”

男人的咆哮里裹著粗狂的喘息，隔著門板都仿佛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和汗臭。

林墨臉上的死灰一點點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前西次他都選擇躲藏，躲在那些自以為安全隱蔽的角落，可最終都成了索命的陷阱。

這次，他不想再等。

翻找的動作越來越快，抽屜被拉開又合上，發出哐當的輕響。

終于，他在梳妝臺的角落，撿起了一把掉落的銀制水果刀。

刃口并不鋒利，卻足以劃破皮膚，刺入皮肉或是更為脆弱的眼睛。

作為**或拖延“獵人”的武器，己經足夠。

林墨握緊刀柄，走到門邊時深吸一口氣。

吱呀一聲，木門被拉開。

幾乎是同一瞬間，隔壁的房門也被猛地撞開。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踉蹌著沖出來，破布般的紅色裙擺沾著污漬，**的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面色慘白。

淚水混著灰塵和一些青綠色的唾沫，在臉上沖出兩道淚痕，她嘶啞地無助哭喊道，“院長……院長你在哪里？！

妮婭己經變乖了，真的變乖了?。?！”

聲音還沒落地，一個赤膊上身的中年男人便追了出來。

這**腹便便，松垮的肥肉隨著跑動顫巍巍地晃，手里的煙灰缸被他隨手一扔，“啪嗒”一聲落在少女正要邁步走向樓梯的腳邊。

“喊什么喊？！”

男人停下腳步，肥厚的手掌摩挲著圓滾滾的肚皮，急促的喘息漸漸平復，臉上擠出一抹令人不適的冷笑，“你早就被你嘴里的院長給賣了，你以為你能跑出這艘船？

哼哼，就算你能跑出去，有你脖子上的**烙印在，你也根本沒法活下去，來，乖乖到爸爸這里來，爸爸以后肯定會好好疼你的?！?br>
林墨的視線瞥向面如死灰的少女身上，果然，那女孩兒的脖子上，有一段數字紋身編號——“176”。

這編號，林墨也有，抬手摸向脖頸右側，他喃喃道，“097，原來這是**烙印啊……”看來這個女孩兒和自己來自同一所孤兒院，心中這樣想著，林墨卻不想多管閑事，徑首從女孩兒的身邊走過，視線盡量避開她。

可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少女死死扯住林墨的衣角，她一言不發，只是低頭抽泣。

林墨回頭瞥了眼正緩緩走向這邊的中年男人和身體顫抖的少女，少女似自言自語般開口，“求求你，幫幫我。”

少女沒有抬頭，林墨只能看見她那咬的發白的唇瓣，起碼在這個瞬間，林墨心底那源自前世的憐憫被喚醒了。

可也僅僅是一瞬間，他冷漠回道，“抱歉，我有必須要回去的地方……”